皇上在御書房因科場舞弊一案氣急染病的消息,沒多長時間便在宮內傳開。
長公主、太子、代王聽聞聖體違和,紛紛放下手頭諸事,急匆匆進宮探病。
御寢殿內,太子蕭明守在御榻旁,親自端起藥碗,小心翼翼侍奉皇帝服藥,神色恭敬周到,一副仁孝模樣。
代王立在一旁,時不時問詢太醫病情,殿內一時氣氛沉鬱。
待探視完畢,長公主眼圈泛紅,與蕭瑾一同從寢殿退了出來。
二人並肩往宮外走,廊下冷風掠過,長公主方才輕聲開口。
「皇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病倒了?」
蕭瑾腳步放緩,將周文彬舞弊入獄又深夜被滅口,線索盡數斷掉的前因後果簡略講了一遍,低聲道:「想來是接連的事堆到一處,氣急攻心,才驟然染疾。」
長公主聽完輕輕嘆氣,看向身側的蕭瑾。
她對這個侄子本就存著幾分真心疼愛。
近來蕭瑾風頭大盛,身居監試王大臣,處處被推到風口浪尖,外人只看見他滿身榮光,卻看不見背後步步如履薄冰。
她語氣帶著幾分心疼:「你年紀尚輕,卻要扛下這麼多事。鮮花錦簇之時,人人都過來誇讚追捧,可一旦稍有差池,落井下石的人也不會少……」
話說到一半,長公主自覺感慨過重,略帶歉意看向蕭瑾,不再繼續往下說。
蕭瑾沒接這份感慨,心中記掛著另一件要緊事,順勢開口:「姑姑,侄兒有一事,想求姑姑幫個忙。」
長公主頗為詫異:「什麼事?你只管說,但凡姑姑辦得到,定然不會推脫。」
蕭瑾稍稍斟酌措辭,鄭重道:「我府中長史衛決,轉眼便要及笄。她身邊並無直系長輩可以為她主持禮數,又數次捨命將我從生死險境之中救出。侄兒打算,為她辦一場簡單的及笄宴。」
長公主目光一動,瞬間聽懂他的用意:「你是想請我,來做她及笄禮的正賓?」
大靖女子及笄禮,禮數極重。
正賓一職,必須由身份尊貴的女眷擔任,親手為女子加笄、賜字。
正賓的地位越高,便代表著對這名女子的看重。
按常理,唯有三品以上大員之女,或是王侯家的閨閣姑娘,才有資格請動長公主出任正賓。
說到底,衛決不過惠王府的長史,名分上並不夠這個規格。
蕭瑾抬眼直視長公主,語氣篤定:「正是。若是姑姑肯賞臉,侄兒願將京郊兩座莊子奉上,作為酬謝。」
這禮不可謂不重。
長公主下意識卻要回絕。
以她的身份,給一位王府長史做正賓,於禮制上本就不合。
可話到嘴邊,不知想起自家那不成器的兒子,拒絕的言辭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此事,姑姑需要思量一番。」
蕭瑾並不意外她沒有立刻應允,緩緩說道:「她的及笄之日便是二月十九,其餘一應物件、宴席布置皆已備妥,唯獨缺一位正賓。本該早些登門相求,又怕貿然叨擾,今日恰好遇上,侄兒才斗膽開口。」
嘴上說著斗膽,蕭瑾神色從容,不見半分惶恐不安。
而今已經是二月十八,一日之差,迫在眉睫。
長公主稍一轉念,便明白了時間的緊要,頷首道:「今日之內,我便給你答覆。」
蕭瑾拱手行禮道謝。
長公主略一思索,又隨口追問:「除正賓之外,贊者你可已經尋好人選?」
「已經請了刑部尚書家的裴千金。」蕭瑾答道,「她與衛決相交甚厚,算得上閨中密友。」
提起此事,蕭瑾心底還有幾分暗自煩悶。
自打衛決救過裴姑娘性命之後,裴府便時常遞帖子邀約,今日賞花,明日遊園,三番五次請衛決過府小聚,本來阿決陪在他身邊的時間就不多,這些著實叫他有些不痛快。
長公主眼睛微微一亮,當即拍板:「既然贊者是裴家姑娘,那這個正賓,我便應下了。」
蕭瑾心中一喜,原本他只當是試一試,如若不成,手中還留有別的備選,沒料到長公主直接應允下來,臉上不由得露出真切笑意:「多謝姑姑厚愛。」
長公主擺了擺手:「莊子不必了,哪有侄子送禮給姑姑的道理。這份情,你記在心裡,欠我一個人情便是。」
「侄兒記下。」蕭瑾認認真真應下。莫說一個人情,便是再加一份,他也心甘情願。
辭別長公主,蕭瑾行至宮門口,便看見斷水立在馬車旁等候。
蕭瑾略感意外:「怎麼是你來?」
斷水快步上前,俯身靠近,壓低聲音在他耳邊稟報一通。
聽完之後,蕭瑾臉上的喜色一點點褪去,
「消息是從何處流出來的?」
「源頭十分駁雜,四下散播極快。屬下已經安排人手壓制,收效甚微,請王爺早做籌謀。」
蕭瑾沉默片刻,邁步登上馬車。車簾將要落下之際,他轉頭看向車外的斷水,沉聲叮囑。
「這件事先不要告訴阿決。明日是她的大日子,等明日禮畢之後,再同她說。」
斷水聞言,沒忍住笑意,躬身應道:「是,屬下明白。」
馬車軲轆轉動,緩緩駛離宮門,消失在長街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