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拂過迴廊,唇齒間溫存的暖意遲遲未散。
衛決微微退開些許,眉眼彎起滿足的笑意,眼底亮晶晶的,直白又坦蕩地看著身前的蕭瑾。
她舌尖輕輕抵了抵唇角,笑眯眯出聲:「味道真好。」
短短四個字,輕飄飄落在夜色里。
蕭瑾身形一僵,耳根殘存的緋紅尚未褪去,聞言更是瞬間蔓延至脖頸,整個人愣在原地,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素來沉穩淡然、慣於掌控心緒的惠王殿下,此刻有些失語,只剩下滿心繾綣燥熱,在胸腔里反覆翻湧。
見他默然不語、窘迫難言的模樣,衛決心底的惡趣味徹底被勾了起來。
她微微傾身,再次踮起腳尖,飛快又輕柔地啄了一下他的唇瓣,語氣帶著幾分狡黠的慵懶:「味道太甜了,讓我再嘗嘗。」
接連兩次主動親近,溫柔又大膽。
蕭瑾呼吸一滯,深邃的眼眸緊緊凝著眼前的少女,眸底的溫柔一點點染上灼熱的情愫,耳尖紅得快要滴血,分明是隱隱有些惱羞,卻偏偏生不出半分責怪的心思,只覺得心口被她填得滿滿當當,又癢又軟。
看著他這副隱忍窘迫、偏偏無可奈何的模樣。
衛決再也忍不住,大笑出聲,清脆的笑聲散落晚風裡,靈動又明媚。
「不逗你了。」她抬手,指尖輕輕拂過他發燙的耳尖,笑意斂去幾分,轉而提起了心底疑惑許久的事,
「說起來,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怎麼請動長公主,來做我及笄禮正賓的?」
要知道,長公主乃是聖上嫡姐,身份尊貴至極,尋常王侯世家的嫡女,都未必能請動她親自主禮。
她一個無依無靠、僅有王府長史名分的人,何德何能,得此天大的體面?
蕭瑾抬手,從容整理了一番微微凌亂的衣襟,壓下心底翻湧的旖旎心緒,神色恢復了平日的溫潤淡然,緩緩開口解釋。
「我最初的確打算以重金相邀。」
他娓娓道來始末:「那日在御書房偶遇,我一時起意,試著向姑姑懇請,願以京郊兩座良田莊子為酬謝,請她為你主持及笄大禮。」
「姑姑起初並未應允,只說需要仔細斟酌考量。我本已做好慢慢等候、另尋備選的準備,誰知她聽聞,此次及笄禮的贊者,是裴家逐玉姑娘,當即便鬆口應下了。」
衛決眸光一轉,瞬間洞悉了其中關鍵,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原來如此。我猜……長公主怕是看上逐玉了吧?我早有耳聞,長公主家的獨子,至今尚未婚配。」
蕭瑾眼底漾開淺淡笑意,輕輕頷首,肯定了她的猜測。
「正是。」
「上月元宵燈節,長街人山人海,姑姑的兒子恰好偶遇逐玉,一見傾心,心中早已認定了此人。只是彼時機緣未到,尚且沒有尋機會登門提親。此次你與逐玉交好,她又願親自為你做贊者入府赴宴,姑姑自然樂意借著你的及笄禮,順水推舟結下這份善緣。」
經他這般細細拆解,今日長公主的種種反常舉動,瞬間盡數通透。
衛決腦中不由自主回想今日宴上場景。
長公主駕臨王府之後,先是端莊行禮,恭賀她及笄之喜,又禮貌得體地與李夫人寒暄客套,禮數周全、分寸恰到好處。
可寒暄過後,長公主的目光便頻頻落在裴逐玉身上,眼神溫和慈愛,滿是打量與滿意,半點不加掩飾。
席間更是親手從自己滿頭華貴朱翠首飾里,挑出一支成色極佳、雕工精緻的赤金海棠釵,贈予裴逐玉,言語間滿是喜愛讚許,直言:「裴小姐身姿端雅、品性溫婉,果然是大家閨秀之相,本宮一見你,便心生歡喜。」
當時她只當是長輩對晚輩的尋常偏愛,如今細細想來,每一處細節,皆是刻意為之。
所謂的機緣巧合,不過是順水推舟的用心謀劃。
「若不是你當初仗義出手,救下逐玉一命,與她結下深厚情誼,便沒有今日這場及笄榮光。」
一字一句,溫柔又真誠。
衛決心頭微暖,抬眸定定看著眼前的少年殿下,輕聲喚道:「殿下。」
「嗯?」蕭瑾垂眸望她,眼底溫柔繾綣。
衛決眉眼彎彎,由衷讚嘆:「你生得好看也就罷了,偏偏心思通透、待人赤誠,連情商都這麼高。」
「情商?」蕭瑾微微蹙眉,第一次聽聞這般新奇詞彙,滿是疑惑。
衛決失笑,直白解釋:「就是會說話、懂人心,句句都能說到人心裡去。」
少年聞言,唇角揚起一抹從容又張揚的淺笑,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自信:「那看來,你的眼光很不錯。」
晚風溫柔,月色正好。
衛決被他這略帶傲嬌的模樣逗得心頭髮軟,不再多言,長臂驟然伸出,穩穩攬住蕭瑾的腰身。
下一瞬,足尖輕點地面,身形驟然騰空,帶著他徑直掠向屋頂。
驟然騰空的失重感襲來,蕭瑾下意識雙臂緊緊環住衛決的脖頸,整個人牢牢貼在她懷裡。
短短數月相處,他早已從最初的惶恐窘迫,慢慢習慣了被她這般抱著飛檐走壁。
待身形穩穩落在寬闊平整的屋頂之上,衛決鬆開手,穩穩站定。
蕭瑾直起身,抬手輕輕撣了撣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神色從容淡然。
嗯!他家阿決真有勁,有勁好啊有勁好。
夜色籠罩整座京城,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星光月色灑落屋頂,靜謐又溫柔。
衛決側過身,目光澄澈銳利,直直看向身側的少年,開門見山,一語戳破他心底藏著的心事。
「說吧,今日朝堂之上,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從他方才下朝回府,她便察覺不對勁。
彼時他入府之時,眼底深藏的凝重與沉鬱雖被他刻意斂去,看似毫無異常,可他眼底深處那一絲化不開的沉鬱與疲憊,根本瞞不過她。
蕭瑾沉默片刻,無奈輕笑一聲,眼底帶著幾分縱容與嘆服。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你。」
他抬眸望向遠處沉沉夜色,緩緩開口,將今日朝堂之上掀起的風浪,一五一十娓娓道來。
今日早朝,科場舞弊、囚犯獄中滅口一案,引爆朝堂。
素來嫉惡如仇、性情耿直的嚴御史,在大殿之上直言進諫,死死咬住此案不放。
先是當眾痛斥大理寺看管不嚴、履職失職,堂堂天牢守衛森嚴,竟能讓重案囚犯悄無聲息被人滅口,致使關鍵線索徹底斷裂,簡直是瀆職誤國!
話音未落,他話鋒驟然一轉,矛頭直指江南世家勢力,語氣憤慨,滿是痛心疾首。
「一介江南舉子,隨手便能拿出五萬兩白銀疏通科場關節!」
「五萬兩啊!老夫寒窗半生、為官數十載,一輩子都未曾見過萬兩現銀!世人皆言江南富庶,原來富庶至此!」
他這番慷慨激昂的怒斥,點燃了朝堂火勢。
見嚴御史直擊江南,戶部尚書當即跨步出列,開團秒跟。
順勢接話啟奏,句句直擊痛點。
江南乃是大靖鹽稅重地、國庫核心財源,往年縱然世家隱匿稅收、層層截留,鹽稅尚且能收上來七八成,勉強支撐國庫開支。
可今年情況全然不同,西北、西南兩地同時爆發戰事,糧草、軍械、軍餉、糧草轉運,處處皆是巨額開支,國庫早已入不敷出、捉襟見肘。
戶部數月來殫精竭慮,想盡辦法節流開支,卻依舊填補不上戰事帶來的巨額虧空。
既然節流無路,便只能想法子開源。
借著嚴御史撕開的江南亂象口子,戶部尚書直言上奏:去年江南諸郡鹽稅,最終入庫竟不足六成!懇請陛下下旨,徹查江南鹽稅虧空,清繳隱匿稅源,打壓世家避稅亂象!
朝堂之上,瞬間派系對立、爭論不休,暗流洶湧。
衛決靜靜聽完,微微蹙眉,眼底滿是不解,出聲問道:「這分明是朝廷與江南世家的稅源博弈,與你毫無干係,你為何心事重重?」
她的殿下素來通透豁達,從不捲入無謂紛爭,不至於為旁人的朝堂博弈暗自煩心。
蕭瑾微微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語氣低沉,帶著幾分無奈與凝重。
「若是無關,我自然不會放在心上。可昨日夜裡,斷水查到坊間流言四起,愈演愈烈。」
他抬眸,看向衛決,緩緩道出最致命的風波:「外界有人刻意散播謠言,稱周文彬那用來買通科場關節的五萬兩白銀,最終盡數落入了我的手中。」
「流言妄言,聲稱我身為本屆春闈監試王大臣,手握監察大權,徇私枉法、收受賄銀,包庇舞弊舉子。」
「簡直是一派胡言!」衛決瞬間斂了笑意,眉眼凌厲,周身瞬間泛起冷冽氣場,「這般無稽之談,荒唐至極!稍有理智之人,誰會相信?」
蕭瑾抬手,輕輕按壓發脹的太陽穴,眼底滿是無奈與疲憊。
「你覺得荒唐,世人卻未必。」
他緩緩道出其中利害:「這次春闈之上,你未曾見過周文彬,當初我開府招攬幕僚之時,此人也曾前來應試。他口舌伶俐、言辭浮誇,最擅長花團錦簇的漂亮話,只是內里華而不實、胸無真才實學,我當時便直接將他拒之門外。」
「可旁人不知其中內情。」蕭瑾輕嘆一聲,字字沉重,「人言可畏,眾口鑠金。謠言一旦傳開,無需證據,只需反覆渲染,便會在百姓與官員心中紮根。三人成虎,積毀銷骨,久而久之,真假便無人分辨了。」
背後之人,分明是借著江南稅案、科場舞弊案的風口,刻意渾水摸魚,藉機構陷抹黑他的名聲,折損他日漸高漲的聖眷與聲望。
衛決眼底寒光乍現,鋒芒畢露,語氣帶著殺伐決斷的凜冽:「無妨,我即刻派人徹查源頭,把所有造謠生事之人全部揪出來,捏住他們的舌頭,看誰敢再妄議造謠!」
她說罷便欲起身動手,卻被蕭瑾伸手輕輕拉住。
少年掌心溫熱,力道溫柔卻堅定,穩穩將她攔下。
蕭瑾看著她護短又颯然的模樣,眼底漾開無奈又溫柔的笑意,輕聲安撫。
「何須做到這一步?不過是幾句流言蜚語罷了,還掀不起滔天風浪。」
他眸光沉靜,早已想好應對之策,從容道:「如今流言已然擴散全城,源頭繁雜、四處蔓延,早已來不及徹底封禁。既然堵不住悠悠眾口,那我們便不必去堵。」
「見招拆招,順勢破局即可。」
月色皎潔,灑落二人肩頭。
屋頂夜風微涼,吹起衣袂翻飛。
衛決看著身旁從容沉穩、遇事不亂的少年,心頭的戾氣緩緩散去。
她知曉蕭瑾素來謀定而後動,心思縝密,遠比自己通透周全。
今夜是她的及笄良辰,本該歲歲歡愉、萬事順遂,可朝堂暗流、陰私構陷,已然悄然纏上了步步前行的蕭瑾。
甜蜜溫存尚未散去,無聲的風雨,已然悄然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