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王府流言肆虐數日,愈演愈烈,從市井街巷傳遍百官耳中,最終借著一道奏摺,堂堂正正擺上了金鑾大殿。
早朝之上,御史台吳御史跨步出列,手持笏板,當眾彈劾惠王蕭瑾,直指其身任春闈監試王大臣,涉嫌收受賄銀、徇私包庇江南舞弊舉子周文彬。
話音落下,滿殿寂靜,百官神色各異。
龍椅之上,帝王眸光微冷,率先開口定調:「市井無稽流言,荒謬至極,吳御史身為台垣重臣,竟也輕信謠諑、當庭妄奏?」
章相同步出列附議,神色端正:「陛下所言極是。惠王殿下天潢貴胄、品行端方,素來恭謹守禮、公心處事,豈會行貪墨納賄、敗壞科場綱紀之事?此說絕不可信。」
吳御史卻半點不退,早有備而來,有條不紊舉證:「臣並非空口污衊!去年歲末,惠王府公開招攬幕僚,周文彬確曾赴府應試,二人定然彼時產生牽扯、暗結私情!」
「再者,監試王大臣一職,歷年皆由儲君太子兼任,乃東宮專屬差事。今年驟然破格交由惠王執掌,本就引朝野議論。這般全權監察科場的要職落在庶皇子手中,分明是給了惠王暗中安插黨羽、徇私舞弊的可乘之機!」
字字句句,咄咄逼人,句句都在刻意構陷。
蕭瑾聞言,緩緩閉了閉眼,壓下心緒,跨步出列,躬身跪倒在地,音色澄澈坦蕩:「父皇明鑑,兒臣從未收受賄銀,亦未徇私包庇,此事純屬子虛烏有。」
皇上眸光平和,看著跪地的皇子,語氣篤定:「你起身,朕信你。」
隨即目光驟冷,落回吳御史身上,厲聲告誡:「無實質鐵證,便當庭攻訐皇子、散播污言,若再妄議,朕定治你污衊重臣、擾亂朝綱之罪!」
金口玉言,一錘定音。
吳御史面色一白,不敢再多言,悻悻退回班列。
風波暫歇,戶部尚書即刻趁機出列,重提前事:「陛下,南北雙線戰事膠著,糧草軍餉耗費巨大,國庫日漸空虛。江南為本朝鹽稅根本重地,去年鹽稅入庫不足六成,虧空慘重。臣懇請陛下下旨,徹查江南鹽稅,清繳拖欠稅額,充盈國庫,以濟戰事所需!」
朝堂眾人皆知,清查江南鹽稅,是歷年最棘手的差事。
江南世家盤根錯節、官商勾結百年,利益根深蒂固。
查稅一動,便會觸動整片江南士族利益,極易引發地方動盪、官員抱團對抗,甚至滋生徇私陷害、刺殺滋事等禍事,風險極大。
大靖舊制,巡鹽規制向來為一正兩副:
正職由朝廷重臣坐鎮,總領全盤查稅事宜,統籌調度、決斷權責;
兩名副職由御史或戶部中層官員擔任,負責實地核查、記帳取證、糾察舞弊。
皇上眸光掃過一眾御史班列,似笑非笑開口:「嚴御史、吳御史素來剛正不阿、忠直敢言,清查鹽稅最需忠心耿直之人,此事,便少不了二位愛卿。」
嚴御史一身正氣,當即昂首出列,朗聲應道:「臣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赴江南徹查鹽弊,萬死不辭!」
吳御史心底卻一片冰涼。
他方才當庭得罪惠王、惹怒聖顏,此刻早已進退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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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知江南水極深,巡鹽看似美差,實則是燙手山芋,稍有不慎便會得罪世家、落得身敗名裂。
可聖意已決,他不敢推辭,只能硬著頭皮出列領旨。
「臣……願往。」
兩位副職敲定,朝堂只剩正職空缺。
皇上心中早有盤算,屬意戶部謝侍郎。
謝侍郎出身江南士族,深諳江南官場規則、稅源脈絡,心性穩妥,只求足額收繳鹽稅、充盈國庫,不會大肆清洗江南官員、動搖地方根基,是最合適的人選。
可皇上尚未開口,班列之中,代王蕭睿驟然跨步出列。
「父皇!」他高聲啟奏,「兒臣以為,此番巡鹽正職,交由三弟惠王最為合適!三弟自幼得父皇悉心教導,詩書算術、政務理事無一不精,近朝承辦諸事皆幹練出彩,才幹朝野共睹!」
「再者,如今市井流言纏身,三弟親自赴江南徹查科場稅弊,秉公斷事、清繳稅額,正好能光明正大洗清周文彬留下的污名流言,堵上悠悠眾口!」
皇上聞言心頭一梗,暗自無奈。
他這二兒子,看似聰慧,實則愚鈍,如今滿心只剩爭鬥,半點容不下手足,非要死死將蕭瑾架在風口浪尖。
皇上當即沉聲呵斥:「胡鬧!巡鹽差事兇險繁重,牽扯極廣,從未有當朝親王親赴地方巡鹽理事的先例,此事豈能兒戲?」
話音剛落,一直默然靜立的太子蕭明,緩緩開口,音色平淡卻分量極重。
「父皇,祖制並非無先例。太宗年間,恆王以親王之身親領兩淮巡鹽要務,核查鹽稅、肅清貪弊,非但未壞規制,反倒一舉掃清多年積弊、充盈國庫,一時傳為佳話。」
「三弟才幹卓絕,素來沉穩公正,比照昔年恆王,未嘗不能擔此重任。由他主理江南鹽稅,既能徹底平息朝野流言,亦能彰顯大公,震懾江南世家,於國於私,皆是上策。」
太子一番話,引古證今、煞有其事,直接堵死了所有回絕餘地。
代王拱火,太子補刀。
兄弟二人一唱一和,瞬間將蕭瑾架在了烈火烹油的絕境之上。
滿朝文武目光齊刷刷匯聚在躬身立列的蕭瑾身上,人人屏息靜觀。
流言纏身、儲爭暗涌、朝堂逼迫。
這位驟然崛起、聖眷正濃的年輕惠王,此刻已然進退兩難。
眾人皆心中好奇——今日這般局面,他究竟該如何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