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凝,惠王府燈火通明,明日便是欽差隊伍啟程南下的日子,整座王府都在忙著清點行裝、核對護衛名冊、整理隨行公文
唯獨主院書房幽靜雅致,隔絕了整座府邸的喧囂。
屋內只留三人,蕭瑾、衛決與斷水。
此番南巡行程已經敲定,短則三月,長則半年。
斷水身為惠王府統領,執掌京中的眼線情報,此番被蕭瑾勒令留守京城,坐鎮後方,穩住京中局勢,監控朝堂動向,探查太子與代王派系的暗中動作。
衛決則隨蕭瑾南下,執掌外勤人手、安保布局、臨場決斷,一內一外,各司其職。
偌大書房裡,大半時間都是蕭瑾低聲細語,有條不紊地交代後續事宜。
他坐姿端正,眉眼溫潤沉靜,字字清晰,將未來數月京城情報傳遞、官員動向監控、事務所後方調度、王府日常守備,乃至突發危機的應急對策,一一叮囑周全。
斷水垂首肅立,凝神聽令,不敢有半分遺漏,事關王爺安危與朝堂局勢,半點馬虎不得。
相較於兩人的嚴肅鄭重,靠窗的長條桌前,衛決則顯得格外鬆弛自在。
這張長條桌是蕭瑾早前特意吩咐人為她量身打造的。
當初衛決還覺得太過小題大做,不過是臨時議事,無需單獨設桌,如今南下在即,這張長桌倒是恰好派上了大用場。
長桌寬大平整,桌面上鋪著一層暗紋黑絨布,穩穩承托著琳琅滿目的各式物件。
桌子上滿滿當當的,都是是衛決常年貼身慣用的,適合她潛行刺殺、防身禦敵,
還有些隱秘制敵的獨門武器與秘製藥劑。
斷水抽空看了好幾眼,有數十根粗細不一、寒光凜冽的純銀透骨針整齊碼在烏木托盤裡。
斷水知道,那針頭淬有不同秘毒,無色無味,可封喉、可麻痹、可迷幻,殺人於無形。
旁側擺放著一捧打磨圓潤、大小均勻的玄鐵石子,看似普通,實則密度驚人,灌注內勁便可破甲擊骨,是夜鶯遠程制敵的慣用暗器。
桌沿壓著兩柄薄如蟬翼的寸許短匕,刃身泛著冷冽藍光,削鐵如泥。
桌下纏繞著一卷黑色蠶絲軟刃,細如髮絲、柔韌鋒利,可纏腕、可鎖喉、可割刃,摺疊之後薄如紙片,藏於衣料間無人能察覺。
除此之外,桌面上錯落擺放著數十隻大小各異的磨砂瓷瓶、羊脂小玉瓶。
紅瓶止血、綠瓶解毒、白瓶迷瘴、黑瓶腐肌,還有專門針對江南濕毒、蛇蟲、瘴氣的秘製藥膏散劑。
斷水餘光掃過桌面,一眼看遍這滿滿一桌子的殺人利器,忍不住嘴角抽搐,齜牙咧嘴,
「姐,咱們就是去巡鹽查貪腐,不是去踏平江南匪窩……咱、咱真不至於準備這麼齊全吧!」
這陣仗,哪裡是隨行護衛,分明是殺手全副武裝準備屠城去的啊!
話音剛落,還沒等衛決開口,上方蕭瑾淡淡涼涼的聲音便傳了過來,帶著幾分縱容的威懾。
「她自有她的用處。」
他抬眸掃了斷水一眼,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十足的壓迫感:「少多嘴,再廢話,你瞧桌上這些毒藥,你再說,她要拿你試藥了。」
斷水瞬間噤聲。
他轉頭對上衛決側過來的眼神,少女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冷冽弧度,眼底寫滿了「你想不想試試,很好玩的」,
斷水做了個標準的手動封嘴動作,乖乖站直身子,半點不敢再多言一句。
書房重新恢復安靜,蕭瑾繼續有條不紊交代留守要務。
約莫半柱香的時間,門外傳來輕淺腳步聲,聽風躬身而入,
「王爺,王府側門方才有人匿名送來一口木箱,附帶一封名帖,來人放下東西便即刻離去,行蹤不明。」
按理說,呈遞王爺的物件,該直接交由主上。
但府中規矩,凡事涉及安危、不明物件,必先經衛長史查驗,確認沒有問題後,方可呈給王爺。
他將名帖與木盒鑰匙先遞到衛決手中。
衛決抬手接過,指尖快速摩挲名帖紙張紋路,又細查鑰匙與木箱鎖孔,確實沒什麼問題。,才轉手遞至蕭瑾桌前。
聽風隨即上前,俯身打開厚重的紫檀木箱。
箱內整整齊齊碼放著官制銀錠,銀光熠熠,規整飽滿。
斷水順勢上前清點,快速核算完畢,出聲稟報:「王爺,總計十萬兩紋銀,成色上等,皆是庫銀。」
蕭瑾垂眸淡淡掃了一眼滿箱白銀,並無半分動容,隨即拿起那張薄薄的名帖。
帖上字跡儒雅規整,筆鋒圓滑內斂,刻意藏了筆跡,看不出個人風格,內容更是字字考究,綿里藏針。
【淮南煎鹽,淮北曬鹽,皆賴天時,亦賴人和。
場灶之苦,引岸之艱,歷年有「公費」以佐公事,有「匣費」以贍孤貧,名目雖繁,實乃鹽法之筋絡,非盡入私囊。
公事公辦,固是王爺本色;然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附呈錠銀十萬兩,聊充鹽院茶資。
望王爺駐節維揚,稍存體面,留一分餘地,則江淮商民感念大德於萬世。
——江南舊人 百拜】
所謂公費、匣費,是江南鹽場流傳數十年的灰色陋規,是鹽官鹽商相互勾結、中飽私囊、瓜分鹽利的明目,是此次蕭瑾南下首要徹查、徹底取締的積弊。
這人一紙帖子,妄圖將數十年貪腐陋規合理化,用十萬兩白銀買一份手下留情、網開一面,保江南鹽商鹽官的半生財路。
蕭瑾指尖輕輕摩挲紙頁,眸色微涼,輕笑一聲。
「倒是會挑時機。朝廷風聲放出去近一月,各方動靜皆無,偏偏今日本王得先斬後奏之權、明日即將啟程,這禮才連夜送到。」
聽風適時接話,條理清晰:「屬下猜測,這群江南鹽商背後依仗朝中勢力,起初根本未將王爺的巡查放在眼裡,只當是尋常走過場。昨日聽聞陛下賜下先斬後奏的無上權柄,知曉王爺此次是動真格,方才慌了神,連夜上門示弱投誠,妄圖破財免災。」
「猜得不錯。」
蕭瑾微微頷首,神色淡漠,語氣不帶半分波瀾:「聽風,把這箱銀子送到戶部尚書府,就說是民間熱心商賈捐助的行軍公費,充作國庫公用。」
聽風當即頷首,上前就要合上木箱領命退下。
一隻纖細白皙的手忽然輕輕按在了木箱邊緣,穩穩按住箱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