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曉,晨霧輕籠京城。
正南門外官道開闊平整,晨風卷著微涼潮氣,拂動路邊垂柳新枝。
今日是惠王蕭瑾奉旨離京、南下巡鹽的啟程之日,皇城各門戒嚴,南門更是守備森嚴、氣氛肅然。
辰時未到,太子與代王的車架已然先後抵達南門。
兩位皇子一左一右分立官道兩側,皆是朝服正裝,冠帶整齊,面上端著皇室兄弟的溫和體面。
這二人積怨已久,早已是面和心不和的死對頭。
此番被迫一同前來為三弟送行,全程僅有幾句浮於表面的客套寒暄,多餘半句交談皆無。
官道側邊,兩隊隨行官員靜靜候立。
正襟肅立的是嚴御史,一身御史官服清正肅穆,眉眼剛正,身姿挺拔,已然做好隨行南下、秉公監察的準備。
他身側站著戶部郎中劉白,端的是溫潤謙和,此番奉命隨行,專司核對江南鹽稅、清算錢糧帳目。
二人身後各停著一輛制式規整的馬車,供路途休憩。
南門廣場開闊空地之上,百名御賜禁衛軍列陣肅立。
鐵甲鋥亮,長矛林立,隊列整齊劃一,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這是皇帝親賜的,專供欽差隨行護衛的精銳禁軍,個個身經操練,戰力卓絕,全程聽從惠王調遣,護持其南巡的安危。
官道盡頭,遠方傳來整齊沉穩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鏗鏘有力,打破晨間靜謐。
煙塵輕揚,一隊人馬緩緩駛來,隊伍前後規制嚴謹、進退有序。
衛決與聽風二人一身勁裝,策馬先行開道。一左一右護在儀仗最前,目光銳利掃視四方,身姿利落颯爽,氣場沉穩凜冽。
緊隨其後的便是惠王府欽差儀仗。
大靖律例嚴明,明文規定親王出行,隨行護衛上限五十人,不可逾制,否則便是僭越大忌。
聽風為保蕭瑾離京後的安全,直接將規制名額頂滿。
整整五十名王府侍衛,不著統一服飾,看似散落隨行,實則錯落分布在主馬車四周。
隊伍正中,精緻寬敞的烏木馬車平穩行進,車廂沉穩華貴,正是蕭瑾座駕。
一身親王朝服,玉帶束腰,身姿清挺俊逸,眉目溫潤如玉,立在晨光之中,清雅矜貴,氣度斐然。
在場眾人紛紛垂首躬身行禮。
衛決落後他半步之距靜靜佇立,身姿挺拔,神色淡然,目光不動聲色掃過送行人群。
視線掠過官員、禁軍、侍從,最終在人群之中定格。
她看見了付嗪。
少年立在人群邊角,身姿清瘦挺拔,一身青色布衣,不搶不晃,安靜佇立。
察覺到衛決目光,他沖她點點頭,神色平靜坦然。
衛決亦是微微頷首回應。
行禮過後,蕭瑾抬眸,看向身前兩位皇兄,唇角噙著淺淡笑意,語氣鬆弛自在,帶著幾分兄弟間的隨性打趣:
「大哥,二哥。弟弟此番南下遠行,數月不歸,二位皇兄可莫要太過思念我。」
氣氛因這句輕鬆的話語稍稍緩和。
太子聞言上前一步,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一副長兄溫和、欣慰慈和的模樣,語氣真誠溫厚,
「轉眼你也能獨當一面、奉旨擔大任了,為兄心中甚是欣慰。前路遙遠兇險,為兄特意為你挑選了兩名貼身護衛,身手精湛、忠心可靠,隨你南下同行,也好護你一路周全。」
話音落,兩名身著勁裝、腰佩長刀的精銳侍衛邁步出列,躬身對著蕭瑾行禮待命。
蕭瑾笑意不改,輕輕搖頭婉拒,
「多謝大哥厚愛,皇兄心意,臣弟心領。只是可惜要為難臣弟了,祖制規矩在前,親王出行護衛有定額,半分不能逾矩,臣弟實在無從增補。」
不等太子接話,蕭瑾轉頭示意身後聽風。
聽風立刻會意,上前一步,將昨夜那隻裝著十萬兩白銀的紫檀木箱抬了出來,穩穩置於人前。
蕭瑾眸光清淡,語氣坦蕩磊落,聲線清亮,足以讓周遭所有人盡數聽清,
「不過倒是正巧,有件事可以勞煩二位兄長帶來的護衛相助。昨夜有人匿名送至王府一箱白銀,足足十萬兩,來路不明,臣弟不敢私留。」
「如今國庫吃緊,前線軍費短缺,正好勞煩二位兄弟將箱子送入戶部,盡數充作前線軍餉,也算不負民心。」
一旁靜默佇立的代王眼神一動,終於找到機會插話,:「此乃何物?」
「十萬兩私贈銀兩。」
「來路不明,不敢私納,唯有充公報國,方為正道。」
此言一出,一旁的嚴御史當即面露讚許,拱手由衷讚嘆:「惠王心懷家國、坦蕩無私,仁義無雙,下官由衷佩服!」
戶部郎中劉白亦是上前躬身,滿是敬佩:「王爺體恤將士、心繫國庫,下官代前線浴血將士,謝過王爺大德!」
太子:……
本想送人安插眼線、暗中制衡,沒能得逞,反倒憑空成全了蕭瑾大公無私、心繫家國的美名,
他臉上溫和的笑意險些掛不住,心底暗自憋氣,只能強行壓下情緒,
「時辰不早,前路路遙,三弟莫再耽擱,趁早啟程上路吧。」
「待你功成歸京,為兄親自設宴,為你接風洗塵!」
一旁的代王連忙附和應聲,眼底卻飛速盤算著那十萬兩白銀的用處,暗自思忖這筆錢款若是劃撥西北軍營,能盤活多少布局、拉攏多少人心。
面上卻依舊是溫和笑意,客套道別:「一路風霜,三弟務必珍重自身,平安歸來。」
虛偽客套走完後,送別儀式告終。
蕭瑾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邁步重回馬車落座。
車簾落下,隔絕外界視線。
嚴御史與劉白的隨行馬車緊隨其後,依次啟程。
百名御賜禁衛軍列隊隨行在後,鐵甲鏗鏘,隊伍浩蕩。
整支南巡隊伍規制嚴謹、聲勢浩蕩,順著寬闊官道,浩浩蕩蕩駛出京城南門,一路揚塵向南,奔赴千里江淮。
原地送行的人群漸漸散去,只剩太子與代王佇立原地,望著隊伍遠去的方向,神色各異。
良久,代王看著那聲勢鼎盛、皇恩加身的南巡隊伍,語氣忍不住帶上幾分酸澀與不甘,
「父皇當真是極度偏愛他。他一次外放,便能得先斬後奏之權、百兵護行之榮。」
太子神色平淡,望著南方煙塵,語氣淡淡安撫:「他是幼子,年紀最小,父皇偏愛幾分實屬尋常。在他出生之前,父皇對你我的寵愛,何曾少過?不過是長幼有別、偏愛各異罷了。」
代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譏諷的笑意,眼底暗藏陰翳,輕聲道:「但願他此番南下,一路平安,一帆風順。」
最好是深陷險境、折戟江南。
太子轉頭深深看了他一眼,拂袖登車,打道回宮。
南門之外,晨風吹散煙塵,只留滿路風聲,暗藏千里風波。
一場席捲江南官場、牽動朝堂格局的風雨,自此正式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