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無意間窺見了王爺藏得最深的心思，屬實是撞見了不得的隱秘了，多站一秒都是尷尬。
狹小的敞軒之內，氣氛繾綣又安靜，唯有江上風聲與茶湯沸騰的輕響。
片刻後，蕭瑾才堪堪收斂眼底細碎的情愫，恢復了平日沉穩從容的模樣，抬眼看向躬身等候的馮校尉，淡淡開口：「請江總兵登船一敘。」
「是！」馮校尉應聲領命，立刻轉身前去船頭傳令。
不過片刻功夫，一艘制式規整、掛滿水師旗幟的哨船緩緩靠攏官船，搭起踏板。
一名身著水師鎧甲、身姿挺拔、面容英氣的中年男子快步踏上官船，步伐沉穩，禮數周全。
此人正是江寧水師總兵江海。
他快步走到敞軒中央，對著蕭瑾恭敬抱拳，隨即雙膝微曲，穩穩跪地行禮，聲音洪亮肅穆：「末將江海，參見惠王！王駕千歲，千歲，千千歲！」
「江總兵免禮，起身吧。」蕭瑾抬手虛扶一把，語氣溫和，毫無王公貴胄的倨傲疏離。
待江海起身，蕭瑾目光淡淡掃過對方一身規整的鎧甲與沉穩氣度，微微頷首，語氣謙和有禮：「久聞江總兵鎮守江寧江面，治軍嚴明、守護一方江境安穩，今日一見，果然年輕有為，氣度不凡。」
驟然得到當朝盛寵、聖眷無雙的惠王親口誇讚，江海心中瞬間激盪不已，臉上滿是激動與惶恐。
他久居江邊任職，鮮少入京，更是從未近距離見過皇室宗親，往日聽聞惠王清貴高冷、威嚴難近，卻沒想到本人這般溫潤謙和、禮賢下士，待人如此親近溫和。
一時間，江海心底滿是受寵若驚，原本緊繃的心神徹底放鬆下來，連忙恭敬回話，言語間愈發謙卑恭謹。
蕭瑾深諳馭人之道，待人溫和有度，幾句家常問詢、幾句軍務關切，便聊得江海身心舒暢。
閒談之間，他看似隨口提點幾句，隱晦表明回京之後，定會在聖上面前提及江海鎮守江防的勞苦功高，為其美言舉薦。
輕飄飄幾句承諾，卻無異於給江海畫了一張天大的前程大餅。
江海聽得心花怒放，渾身幹勁十足，只覺得今日拜見惠王屬實是天大的機緣，滿心滿眼都是感激與振奮，半點察覺不到其中的算計。
兩人又閒談片刻，江海便恭敬告辭，滿心歡喜地返回了自己的哨船。
下一刻，江面水師哨船即刻調整陣型，穩穩護在官船左右兩側，全程護航引路，聲勢浩蕩，一路隨行護送。
待哨船走遠，周遭徹安靜下來，蕭瑾緩緩站起身，抬手舒展了一下肩背筋骨，眉眼帶著幾分淡笑，語氣輕鬆隨意：
「好了，這下阿決你不用戒備了，有人主動替我們保駕護航，省心不少。」
衛決看著他雲淡風輕的模樣，忍不住挑眉打趣，眼底滿是戲謔：「殿下好手段，三言兩語給人家畫了這麼大一圈餅，換來一隊水師全程護航，這筆買賣屬實划算。」
蕭瑾聞言微微一怔，腦中快速琢磨了一下「畫餅」這個新鮮詞彙，大致猜到了其中含義，隨即低笑出聲，坦然承認，
「倒也不全是空話。江家世代功勳，鎮守江寧江防多年，根基深厚。江海年紀輕輕身居總兵之位，絕非庸碌之輩，確實有真才實幹，值得提攜。今日順水人情，於我無損，於他有益，互利而已。」
他目光望向江面護航的水師船隻，眸底閃過一絲深邃的算計，看似隨性，實則步步周全。
而此刻，距離江面數里之外的僻靜岸堤旁，一處茂密的蘆葦叢中，暗藏玄機。
一名身著灰撲撲短打、面色黝黑粗糙的中年人，正緩緩放下手中的窺筒，臉上滿是煩躁與憋屈，低聲怒罵一句，
「他爺爺的！姓江的早不露面晚不露面，偏偏這個時候摻和進來，壞我大事！」
他身邊立著一名瘦小隨從，聞言小心翼翼開口，帶著幾分遲疑：「寨主，會不會是我們多想了？江寧水師素來巡守江面，說不定只是湊巧路過，例行巡查而已，未必是特意護著惠王官船。」
「湊巧？」中年人聞言瞬間氣急，反手一巴掌拍在隨從頭頂，力道十足，恨鐵不成鋼地低吼，「你眼瞎還是心瞎！那都快一路送出十里開外了！」
他死死盯著遠處江面被水師層層護住的恢弘官船，眼底閃過陰鷙狠厲的光芒，咬牙沉聲道：「計劃有變，即刻傳信下去，所有人原地蟄伏，按住手腳不許妄動！」
隨從捂著腦袋，連忙應聲：「是！」
中年人眯緊雙眼，目光沉沉望著江水盡頭，語氣陰冷：「不急這一時半刻，先放他們安然進入淮州、抵達廣陵。腹地人多眼雜、局勢混亂，到了地界之內，有的是機會動手！」
秋風掠過蘆葦盪，簌簌作響，掩蓋了暗處的低語，也藏住了江面之下，洶湧暗藏的殺機與陰謀。
滔滔江水奔流千里，翻過郡界水碑，船舷外的江風水汽便換了一番氣韻。
兩日平穩水路過後，巍峨官船終於駛入淮州地界。
不同於魏郡江水的蒼茫遼闊，淮州廣陵段的江水溫婉平緩，兩岸良田連綿，屋舍儼然，遠處亭台樓閣依水而建，青磚黛瓦錯落有致，一派江南富庶盛景。
作為貫通南北的咽喉重鎮，廣陵郡承接北方雄渾氣韻，又糅合江南溫婉風情，商賈輻輳，車船雲集，是大靖最是繁華熱鬧的一方水土。
正午時分，官船穩穩停靠在廣陵郡大渡口，江總兵前來辭別，表示自己要繼續南下。
碼頭之上人聲鼎沸，車馬絡繹不絕，南北商旅、行腳旅人、挑夫小販往來穿梭，喧囂聲、叫賣聲、車馬鈴鐺聲交織在一起，撲面而來的便是久違的人間煙火氣。
蕭瑾懶得帶著一眾護衛、御醫、差役浩浩蕩蕩入城，太過招搖拘束，也失了閒逛的興致。
他當即吩咐馮校尉，讓大部隊留在渡口官船休整、值守待命，只需帶了兩名近身護衛，陪著衛決輕裝簡從，從容登岸入城。
兩人步履輕快，順著青石長街走進廣陵城內。
一踏入廣陵城，方才碼頭的熱鬧不過是冰山一角。
城內街巷規整寬闊，青石板路被行人踏得光滑溫潤，縱橫交錯的街巷四通八達。
沿街兩側商鋪林立，茶樓酒肆、綢緞莊、脂粉鋪、珍寶閣、南北貨鋪鱗次櫛比，招牌幌子迎風招展，琳琅滿目。
北方的裘皮鐵器、雜糧乾貨，南方的絲綢錦繡、茶葉瓷器、海鮮珍味齊聚於此，南北風物交融碰撞，滿眼皆是繁盛景象。
往來行人衣著各異，既有北方勁裝客商，也有江南儒雅文士、溫婉閨秀，市井繁華，盛景萬千。
衛決一路走走看看，目光不停掃過兩側商鋪，眼底滿是新鮮笑意。
蕭瑾看著她雀躍的模樣，唇角始終掛著溫柔笑意，徑直帶著她尋了城中最大的通匯錢莊。
此地錢莊連通大靖南北銀號，存取便利，信譽極高。蕭瑾出示腰牌，直接支出了整整一萬兩足額銀票。
厚厚一疊嶄新的銀票遞在手中，分量十足。
出了錢莊，蕭瑾便開啟了肆意買買買的模式，極其隨性闊綽。
他極懂分寸，一半心思是遷就身邊少女的喜好，沿街看見別致的蘇繡錦緞、精巧的玉飾佩件、清甜的江南糕點、罕見的嶺南蜜餞、做工精巧的隨身暗器小玩意兒，盡數買下，盡數遞與衛決。
另一半心思則是掛念著遠在深宮的麗妃。
廣陵特產的上好雲錦、溫潤的和田玉梳、養顏的花茶香膏、精製的江南貢扇，但凡雅致精巧、適宜女子所用的物件，他都細細挑選，妥善打包，吩咐店家整理妥當，一併寄回京城。
衛決跟在他身側，看著這位平日身居朝堂、沉穩有度的王爺，此刻化身逛街散財童子，忍不住頻頻側目偷笑，卻也乖乖收下所有好物，一路悠閒隨行。
到手的好東西越來越多，衛決忍不住喟嘆：「爺，有錢真好啊！」
蕭瑾：……平時也沒虧待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