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長街煙火繁盛,人潮絡繹不絕。
蕭瑾緩步走在青石路上,身姿挺拔如玉,閒散隨性。
身旁衛決步履輕快,依舊沉浸在江湖八門的趣聞之中,語聲清亮,細細拆解著各門門道里的隱秘規矩。
自方才十字街口看過紅衣幻術師的通天繩戲,衛決便打開了話匣子。
「江湖八門看似並列,實則高下、正邪、行事手段天差地別。」衛決邊走邊說,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沿街錯落的商鋪,聲音不急不緩,「紅手絹幻術師多走市井戲台,靠障眼法博人眼球,換些銀錢餬口,大多只求溫飽,極少主動害人,算是八門之中最溫和的一門。」
蕭瑾雙手負在身後,微微側耳,眸中滿是認真。
自小浸淫皇家經籍、朝堂權謀的他,讀盡聖賢書、治世策、山河志,可這些藏在煙火夾縫裡的江湖百態,是深宮高牆永遠隔絕的天地。
衛決口中的每一字、每一行,都為他鋪開了一幅從未見過的人間畫卷,新鮮又玄妙,讓他聽得入神,半點不覺路途枯燥。
「賒刀人最是玄乎。」衛決繼續細說,眼底帶著幾分洞悉世事的通透,「他們遊走鄉野村鎮,隨身帶一柄菜刀、鐮刀,從不現收銀錢,只賒予百姓,留下一句天機讖語,待日後讖語應驗,再來收取報酬。或三年五載,或十年半生,禍福盈虧,一語定局,無人能躲。」
蕭瑾微微頷首,低聲追問:「那索命門與盜門,便是純粹的殺伐牟利之徒?」
「大體如此。」衛決輕點下頜,
「盜門分南北兩派,南盜輕身靈巧,擅飛檐走壁、盜取財物,只求金銀不傷性命;北盜兇悍霸道,多結夥盤踞山林水澤,劫掠為生。而索命門最是陰毒,不問善惡、只認銀錢,只要價碼到位,上至達官顯貴,下至平民百姓,皆可成為獵殺目標,江湖之中人人忌憚。」
衛決指向一個正在朝路人口袋下手的小賊:「廣泛來說,這也算盜門的一種。」
二人閒談之間,腳步早已悄然偏離喧鬧主街。
身後喧囂叫賣、人聲鼎沸漸漸遠去,耳邊的嘈雜一點點褪去。
腳下青石路愈發乾淨平整,兩側商鋪變成高聳的青磚牆,牆頭覆著精緻黛瓦,牆內綠樹探出枝椏,清風拂過,滿是清幽草木香。
方才車水馬龍、摩肩接踵的鬧市煙火,轉瞬化作靜謐安然的街巷深景。
衛決說得投入,全然未覺周遭環境的變化,依舊自顧細數剩餘四門的門道:「蠱術師多出自南疆密林,以毒蟲、毒草煉蠱,控人心神、致人百病,殺人於無形;巫門遊走鄉野民間,擅祈福驅邪、厭勝之術,既能為人消災,亦能暗中害人;機關道專攻土木巧技,巧手無雙,所造陷阱、傀儡、暗器、消息機關精妙絕倫,防不勝防;而八門之中最頂級、最難防的,當屬千門。」
她頓了頓,眸色微沉:「千門從不行打殺劫掠之事,從不動手傷人,卻以人心為棋、欲望為餌,布局天下,攻心設局。大到朝堂紛爭、家族興衰,小到個人財色執念,皆可入局,殺人不見血,毀人無聲無息。」
蕭瑾靜靜聽著,眼底欣賞愈發濃重。
世人皆嘆皇家學識淵博、正統風雅,可唯有他知曉,衛決這份紮根市井、洞悉明暗的眼界與見識,是萬卷官書都學不來的通透。
就在衛決準備細說千門經典布局之術時,身側的蕭瑾忽然腳步一頓,停住了前行的步伐。
滔滔不絕的話音驟然止住,衛決下意識抬眼,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眼前不再是延伸的街巷,而是一方氣派規整的高大朱漆府門。
府邸院牆高聳巍峨,青磚砌壁,黛瓦覆頂,肅穆雅致。
正門懸著一塊黑底鎏金牌匾,字跡蒼勁內斂,端端正正寫著兩個字——自謙居。
衛決瞳孔微微一睜,臉上瞬間浮出幾分驚愕:
「難道說……」
她本以為蕭瑾只是帶著她隨便逛街散心,萬萬沒想到,殿下在這遠離京城的淮州廣陵,居然還藏了一座私人府邸。
蕭瑾側過頭看向她,眉眼噙著淺淺笑意,語氣淡然從容,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傲:
「不才,本王在各地,確實有一點薄產。」
話音落下,蕭瑾微微側頭,一直靜默跟在數十步開外的兩名黑衣侍衛,立刻上前兩步,躬身抬手,不輕不重地叩響了府門銅環。
「咚咚——」兩聲輕響,沉穩有度。
不過瞬息,偌大的自謙居正門轟然向內大開。
府內下人各司其職,分列大門兩側,青衣小帽,步履規整,身姿挺拔,無一喧譁,禮數周全。
隊列正中,一名身著藏青錦緞管事袍、面容沉穩老練的中年管家快步而出,屈膝跪地,行禮恭敬無比:
「奴才參見王爺!一早收到王爺傳信,自謙居內外早已盡數清掃規整,陳設、膳食、客房皆已備好,靜待王爺駕臨。」
「起身吧。」蕭瑾抬手淡淡虛扶,神色閒適。
「謝王爺。」管家恭敬起身,垂手立在一側,等候吩咐。
蕭瑾目光輕掃府內,隨口吩咐:「你即刻遣幾人去渡口官船,將隨行南下的兩位朝廷大人一併接來府中暫住,休整兩日。」
「是,奴才即刻安排!」管家應聲領命,不敢耽擱。
正當府中眾人準備恭迎主子入府之際,遠處街巷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車輪之聲,由遠及近,速度極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