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城最負盛名的廣仙樓,自破曉開張起,煙火氣便從未斷過。
此地是全城公認的第一酒樓,兩層木質閣樓依山勢而建,飛檐翹角雕著精緻的纏枝蓮紋,推開雕花木窗便能俯瞰整條繁華長街。
樓內陳設雅致,一樓散座寬敞通透,二樓皆是私密性極佳的獨立雅間,往來賓客非富即貴,是廣陵達官顯貴、江湖名士宴飲聚會的首選之地。
尚未至正午時分,整座酒樓便已座無虛席,人聲鼎沸。
推杯換盞的笑談聲、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夥計穿梭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派熱鬧喧囂的盛世光景。
衛決跟在蕭瑾身側,步履閒適地踏上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
她素來眼尖,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一樓滿堂賓客,目光瞬間定格在靠窗的一張小桌前。
不怪她能注意到那張小桌,這廣仙樓中的
往來食客多為結伴而行的男子,或是商賈組隊洽談生意,或是文人墨客相聚論道,孤身女子本就寥寥無幾,更別提獨自占一桌安靜小坐的,愈發顯得格格不入。
那個衣著素淨的年輕女子,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裙,無珠釵點綴,無錦繡加身,在滿屋錦衣華服的人群里,樸素得近乎不起眼。
可偏偏她周身那股與周遭喧鬧格格不入的氣質,讓人想忽略都難。
女子脊背挺得筆直,獨自靜坐桌前,面前只擺著一杯清茶,她側身而坐,仿佛周遭的喧囂繁華皆與她無關。
衛決多看了兩眼,心底悄然留了個印象。
這身形輪廓,看著莫名有些眼熟,只是一時想不起何處見過。
她壓下心底的疑惑,抬步跟著蕭瑾踏上二樓。
二樓雅間早已提前備好,雕花木門敞開,屋內窗明几淨,陳設古樸雅致。
蕭瑾緩步走入房間,身姿矜貴挺拔,自帶天家皇子的溫潤威儀。
嚴御史與劉郎中皆是官場老人,深諳尊卑禮數,待蕭瑾落座之後,二人才躬身依次坐下,眼神默契對視一眼,十分有眼力見地將蕭瑾左手邊最尊貴的空位留了出來。
兩人心裡都有數,那是專屬於衛決的位置。
屋內剛落座片刻,樓道里便傳來一陣急促又輕快的腳步聲。
小二肩上搭著雪白的汗巾,一手穩穩托著三層烏木蒸籠,一手靈活撥開往來下樓的食客,嗓門敞亮通透,清亮的吆喝聲穿透滿堂嘈雜,直直飄進雅間,響徹整條酒樓長街:
「借光借光——二樓雅座,清燉蟹粉獅子頭一客~」
嗓音嘹亮卻不尖銳,帶著市井煙火獨有的鮮活勁兒,莫名驅散了幾分久坐的沉悶,讓衛決的精神都跟著微微一振。
小二利落掀開花梨木蒸籠蓋,霎時間,一股裹挾著蟹黃獨有的腥甜與鮮肉醇厚香氣的滾燙熱氣轟然湧出,撲面而來。雪白圓潤的獅子頭臥在清亮的湯汁中,油光溫潤,香氣馥郁,光是聞著便令人食指大動。
緊隨其後,另一道招牌文思豆腐也端上了桌。
細細的金針菜、木耳絲、火腿絲錯落浮於湯麵,色澤鮮亮勻稱,而最絕的豆腐絲細如髮絲,纖薄輕盈,一縷縷隱在清湯之中,若隱若現,恰似一捧融於春水的落雪,細膩精巧到了極致。
劉郎中盯著碗中景致,看得一時失神,半晌才由衷長嘆一聲,滿眼讚嘆:「世人皆道庖廚是市井俗技,今日一見廣仙樓的手藝,才知何為匠心。這哪裡是做菜,分明是在錦緞上繡花!這般細緻用心,若是用在科考撰文之上,下科狀元之位,定然非這位廚子莫屬!」
蕭瑾聞言,低低笑出聲,溫潤的眉眼染著幾分戲謔,嗓音清和溫潤:「劉郎中本就是科舉出身的大才,能得你這般誇讚,可見這廚藝是真的絕佳。」
劉郎中瞬間回神,連忙拱手躬身,帶著幾分無奈討饒:「王爺可別取笑下官了,下官不過是尋常讀書之人,怎敢當大才二字。」
屋內氣氛鬆弛融洽,笑語閒談正酣。
陡然間,樓下傳來「砰——」的一聲驚天巨響!
木桌碎裂的脆響驟然炸開。
緊接著,女子壓抑的悶哼、食客驚恐的尖叫、孩童猝不及防的哭鬧聲、眾人慌亂的議論聲層層疊疊炸開,瞬間撕碎了滿室祥和的熱鬧,整個廣仙樓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衛決身形一動,反應快得驚人。
幾乎是聲響響起的剎那,她身形一閃便掠至雅間門口,抬手推開木門,快步走到二樓雕花欄杆邊,俯身朝下望去。
一樓大廳中央,一張厚實的實木圓桌徹底碎裂,木屑紛飛,狼藉滿地。
方才她上樓時留意的那位素衣女子,正捂著小腹踉蹌後退,單薄的身子微微蜷縮,唇角已然溢出一縷血色,顯然是方才被人狠狠一腳踹在桌角,受了實打實的重創。
距離稍遠,但可算是看到了那女子的正臉,衛決目光毒辣,一眼便辨出了來人身份。
是今日白日在廣陵街頭擺攤表演幻術的女子!
白日裡她穿一身紅衣,妝容明艷,眉眼張揚靈動,借著精妙幻術引得滿堂喝彩,氣場十足。
此刻褪去紅衣素裹淡妝,眉眼間多了幾分沉鬱滄桑,氣質截然不同,騙過了滿場尋常食客,卻騙不過久經江湖、觀察力極致敏銳的衛決。
女子對面,立著一個身著破舊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
那人衣衫打了好幾處補丁,面料粗糙陳舊,看著落魄尋常,毫無顯貴之處。
可身姿挺拔如松,雙腳穩穩紮在地面,肩背沉穩緊繃,周身氣場凌厲肅殺,是常年習武、內力深厚的頂尖武者獨有的體態。
中年男子雙目赤紅,滿臉戾氣,死死盯著眼前的素衣女子,咬牙切齒,字字含恨,
「杜七娘!殺子之仇,不共戴天!你隱姓埋名、東躲西藏整整三年,害得我天涯海角苦苦追尋,今日總算讓我逮到你!今日定要取你性命,為我兒報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