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瑾緩步拾階而下。
他腰束玉帶,墨發束起,身姿矜貴卓然,步履從容舒緩。
明明一身溫潤清雅之態,可周身與生俱來的皇家威儀,卻讓周遭空氣都悄然凝滯。
他緩緩行至兩人面前,眸光清淡掃過滿地狼藉的桌椅碎屑,嗓音溫潤平緩,卻字字帶著壓迫:
「當街鬧市,正經營業的酒樓之內,大打出手,砸毀店家器物,傷人擾亂秩序,事情未了結,賠償未賠付,便想一走了之?」
一直縮在櫃檯後瑟瑟發抖、心疼得面色發白的廣仙樓掌柜,聞言瞬間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連忙佝僂著腰快步衝出。
老臉滿是懇切感激,對著蕭瑾連連拱手,隨即轉頭看向邱家兄弟,底氣十足地高聲道:
「這位官爺說得極是!打砸我酒樓器物,驚擾賓客,損失慘重!最少需賠付五百兩白銀,方能了結此事!」
「五百兩?」邱老狗眉頭緊鎖,滿臉不耐,
「我知曉衝撞鬧市有錯,銀兩稍後定然讓人送來賠付!眼下我需即刻追緝逃犯,還請官爺通融放行!」
一旁的嚴御史適時上前,撫著鬍鬚,慢條斯理開口,句句堵死對方退路:
「這位壯士此言差矣。你我素不相識,不知你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底細來歷一概不明。今日若是放你離去,事後你反悔賴帳、杳無音信,這五百兩損失,難不成要讓店家白白承擔?」
「正是正是!」掌柜連忙附和點頭,連連應聲。
邱老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又惱又躁,死死盯著幾人,沉聲質疑:「你究竟是何身份?竟敢在此阻攔江湖私仇,擅作主張做主!」
灰燼眼神一厲,上前半步,聲線冷冽凌厲:「放肆!我家主子身份尊貴,豈容你一介江湖武夫肆意污衊質疑!」
邱老狗心頭瞬間一凜,瞬間熄了心底的戾氣。
他混跡江湖多年,見過的朝堂官員不在少數,可眼前這位錦衣公子的氣度風華、矜貴威儀,是他畢生僅見。
那份與生俱來的天家貴氣,絕非尋常官員、富貴商賈能夠偽裝。再看周遭列隊肅立、紀律嚴明的侍衛,更是實打實的皇家儀仗,半分作假不得。
他瞬間心知,自己今日是撞上真正的大人物了,聯想到自家叔爺前段時間說的貴人…
若真是那人,要真的逼得對方亮明身份,以皇家權勢處置他一介江湖草莽,別說報仇,今日兄弟二人怕是都難以全身而退。
一念至此,邱老狗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黑,反覆變幻數次,終究不敢再放肆。
他轉頭與身旁三弟對視一眼,二人滿心不甘,卻無可奈何,只能各自伸手摸向懷中,掏空所有隨身銀兩,東拼西湊,堪堪湊出兩百兩碎銀。
兩人將銀兩盡數遞予掌柜,又按照掌柜要求,當場立下字據,寫明剩餘三百兩由家中親人三日內補齊送來,簽字畫押,落足憑證。
掌柜拿到銀兩與字據,懸著的心終於落地,對著蕭瑾深深拱手致謝,滿臉感激:「多謝貴人主持公道!老朽感激不盡!稍後老朽即刻讓後廚再備幾道鎮店招牌菜送上!」
蕭瑾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眾人重回二樓雅座落座,看著滿滿一桌尚且溫熱的精緻佳肴,嚴御史忍不住輕聲嘆了口氣,惋惜道:「這般珍饈美味,可惜衛長史不在,無緣享用了。」
蕭瑾端起清茶,淺淺抿了一口,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語氣平淡溫和:「無妨,她自有要事在身。」
嚴御史並未多想,也沒有貿然追問緣由,適時閉口閒談。
可唯有蕭瑾自己心知肚明。
方才杜七娘施展幻術、漫天虛影遮蔽眾人視線的剎那,旁人皆被迷惑失神,唯獨他目光一瞬未離,清晰捕捉到了另一道輕盈靈動的身影,
衛決,跟著消失了。
他反應極快,瞬間抬眼,也只堪堪捕捉到二樓窗口處,一抹玄色衣袂轉瞬掠過的殘影,快得如同錯覺。
蕭瑾心底瞭然,卻並未阻攔,更未出聲讓人追擊。
他太了解衛決的性子了。
他怎會讓這兩個粗鄙武夫,壞了他家阿決的興致,打亂她的安排?
故而他才特意出聲攔下二人,故意拖延時間,只為給衛決留出足夠的時間,安心追人、行事。
幾人慢悠悠用完午膳,起身下樓之時,守在樓梯口的侍衛連忙上前躬身低聲稟告:「爺,今日雅座所有飯食銀兩,朱太守早已提前代為結清。」
蕭瑾聞言,順勢抬眸看向櫃檯方向。
只見一名身著官服的男子正躬身而立,正是廣陵太守朱大人,見他看來,連忙再度彎腰行禮,姿態恭敬。
蕭瑾淡淡頷首,算作回應,神色從容,帶著與生俱來的淡然威儀,而後帶著眾人徑直邁步走出廣仙樓。
……
與此同時,廣陵城郊一處偏僻破敗的民居。
此處遠離鬧市街巷,房屋低矮老舊,土牆斑駁脫落,院牆歪斜破損,四周荒草叢生,人煙稀少,寂靜無聲,是尋常百姓都不會踏足的荒涼之地。
昏暗簡陋的屋內,陳設空空蕩蕩,只有一張破舊木桌、兩把褪色藤椅,四處落滿薄灰,蕭瑟冷清。
杜七娘渾身脫力,軟軟癱坐在藤椅之上,渾身筋骨仿佛被盡數碾碎。
邱老狗的掌力剛猛霸道,內力陰沉狠戾,方才硬接兩掌,早已震得她五臟六腑移位,內傷極為嚴重。
此刻靜靜休憩,胸腹之間依舊劇痛翻湧,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疼得她渾身發顫,額上布滿細密冷汗,渾身無力,連抬手的力氣都幾乎耗盡。
就在她強撐著調息養傷之際,「吱呀」一聲輕響,窗邊黑影一閃。
一道纖細利落的身影,輕巧翻窗而入,落地無聲,身姿瀟灑飄逸。
杜七娘心神驟緊,瞬間繃緊神經,強撐著劇痛的身子猛地起身,可傷勢太重,剛一發力,肩頭胸腹的劇痛驟然炸開,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身子一軟,又重重跌回藤椅之中,疼得眉眼緊皺,齜牙咧嘴,再也動彈不得半分。
她抬眸警惕地望著突然闖入的陌生女子,眼底滿是戒備與慌亂,嗓音沙啞虛弱:
「你是誰?一路追我至此,究竟有什麼目的?」
衛決負手而立,站在屋內光影交界處,身姿颯爽利落。
她目光落在女子蒼白倔強的面容上,眼底帶著幾分真切的欣賞,語氣隨意淡然:
「別緊張,我不是你的敵人。沒想到你命倒是挺硬,受了這麼重的傷,還能撐著逃這麼遠,方才那手浮世千影遁,幻術精妙絕倫,很不錯。」
杜七娘眼神愈發警惕,指尖悄然蓄力,已然做好拼死一搏、再度遁逃的準備。
衛決將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篤定從容,
「別白費力氣想著逃了。你的幻術能騙過滿場凡夫俗子,騙過那兩個莽夫,卻騙不過我。」
「我既然能一路追到這裡,就有十足的把握,無論你逃到天涯海角,都能把你抓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