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江光和煦,商船平穩破浪,艙內靜謐安然。
衛決在自己艙房打了個盹兒,抬腳去往蕭瑾的艙房。
推開虛掩的艙門,蕭瑾正端坐案前,指尖捏著一封剛送達的密信,眸光沉斂,面色凝重。
衛決一眼便認出,那是聽風的密箋。
當日廣陵登船,為掩人耳目、規避沿途潛伏的殺機,便是衛決親自布局,讓身形眉眼與蕭瑾有七分相似的聽風,易容假扮成惠王模樣,帶著一眾護衛搭乘官船,順著原路線南下,吸引所有勢力的目光。
而真正的蕭瑾與她,則隱於尋常商船,低調潛行,避開明槍暗箭。
此刻聽風密信送達,必然是前路出事了。
衛決輕步走近,不等蕭瑾開口,垂眸掃過信上寥寥數行密字,眼底神色瞬間一凜。
前日深夜,官船行至江心,突遭大批訓練有素的水匪夜襲。
對方來勢洶洶、出手狠戾,顯然是蓄謀已久、受人指使。
船上禁衛軍與隨行護衛倉促應戰,雖奮力擊退水匪,卻依舊出現不少傷亡。
萬幸聽風假扮逼真、護衛死守,水匪並未傷到惠王,連兩位大人也安然無恙。
只是這批水匪行事極為決絕,戰敗之後盡數沉江逃竄,現場不留一具活口,無從拷問歸屬,查不出究竟是朝堂黨派、鹽商勢力,還是吳郡世家暗中派遣的殺手。
信末,聽風再三叮囑,請王爺一路謹慎,嚴防暗處偷襲,務必保重自身安危。
短短一紙密信,字字兇險。
艙內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蕭瑾抬眸看向衛決,眼底凝著未散的凝重,尚未開口,便見衛決已然神色肅然,篤定出聲,
「我們必須立刻轉移,這艘商船已經不能再待了。」
能精準盯死官船路線、不惜動用死士水匪截殺,說明暗處勢力早已摸清他們的南下軌跡。
原本她和蕭瑾換乘商船南下,就是為了避人耳目,可誰曾想遇到個陸懷初,那可是吳郡四大家族之一陸家的種。
做最壞的打算,假官船遇襲只是開端,對方很快就會順著陸懷初給的消息排查到商船這條暗線,再停留此船之上,只怕兇險無窮。
蕭瑾望著她與自己心意無二的模樣,心頭沉重之餘,竟悄然泛起一絲暖意。
歷經朝堂詭譎、人心算計,人人皆對他敬畏逢迎,唯有衛決,永遠能與他瞬息共情、同頻思慮。
無需多言,無需解釋,一眼對視,便知彼此所想、所憂、所謀。
哪怕身陷險境、危機迫在眉睫,這份心意相通、全然契合的默契,依舊讓他心頭滾燙。
蕭瑾壓下心底感慨,回歸正事,眉峰微蹙,沉聲分析:「你說得沒錯,只是此刻已是未正時分,白日江面往來人多,臨時租借換乘船隻極為不便。更棘手的是,我們還要避開陸懷初的耳目,此人心思縝密、觀察力極強,想要悄無聲息脫身,並不容易。」
連日相處,他早已看清陸懷初的城府。此人看似溫潤閒散,實則步步窺探、暗中緊盯,稍有異動,必會被他瞬間察覺。
衛決卻唇角微揚,眼底閃過一抹胸有成竹的利落,篤定開口:「這些都不算難題,交給我便可。」
區區一個陸懷初,她自有法子對付。
蕭瑾看著她自信坦蕩的模樣,緊繃的眉頭緩緩舒展,眼底漾著溫柔信任,輕聲道:「好,那便全權交給衛大人安排。」
日暮西沉,江風漸涼,夜色緩緩籠罩江面。
商船船頭擺開一桌精緻酒菜,香氣四溢。
陸懷初沉默地看向對面並肩而坐的衛決與蕭瑾。
要不是時機不對,他真的很想問一句:你倆不尷尬嗎?!
他可以接受這兩人不理他,防備他甚至對付他,可萬萬沒想到她倆還請自己吃飯喝酒。
白日船頭對峙那般衝突,這會這二人竟仿佛全然忘卻前塵隔閡一般,對自己熱情得毫無芥蒂。
「陸兄,來來來,相遇即是緣,再飲一杯!」
這坦蕩從容的模樣,反倒襯得他這些天的步步試探、暗自算計,小家子氣十足。
陸懷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複雜心緒,臉上揚起溫潤得體的笑意,主動落座舉杯:「白日是我唐突莽撞,失了分寸,惹二位不快。蒙二位不棄、寬宏相待,陸某自罰一杯,賠罪致歉。」
不就是喝酒嗎?!
他縱橫商海多年,酒量素來頂尖,千杯不醉,從無敗績。
誰成想,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方才還從容自若、談笑風生的陸懷初,腦袋忽然重重一沉,眼皮瞬間沉重無力,渾身酸軟疲憊,再也撐不住坐姿,徑直趴在酒桌之上,呼吸綿長,沉沉睡了過去。
一旁侍立的奉賢瞬間目瞪口呆,整個人愣住了
他滿臉寫著難以置信。
他家爺縱橫宴席無數,向來酒量驚人、從無醉態,今日不過淺飲數杯,怎麼會驟然醉倒?
蕭瑾緩緩起身,垂眸掃了眼伏案沉睡的陸懷初,眼底掠過一抹淺淡笑意,語氣帶著幾分似真似假的輕嘲:
「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扶你家主子回房歇息。酒量這般淺,也敢出來行走江湖、經商博弈?」
奉賢滿心疑惑,卻不敢多言半句,只能強行壓下心底詫異,尷尬陪笑,連忙上前扶起昏睡不醒的陸懷初,連連致歉,匆匆將人攙扶回艙房安置。
船頭終於恢復清淨。
蕭瑾轉頭看向身側笑意狡黠的少女,低聲好奇詢問:「你是如何做到的?」他本已做好捨命陪君子、與他周旋徹夜的準備。
衛決輕輕拍了拍手,眉眼彎彎,笑意明媚得意:「不過是些迷醉散罷了,無色無味,融於酒中,尋常人根本無從察覺。我怎捨得讓你陪他拼酒勞累。」
蕭瑾心頭一暖,指尖輕輕攥住她的手,眼底滿是溫柔,輕聲輕嘆:「你當真很會哄人。」
衛決側頭望向他,目光澄澈又真摯:「旁人我從不會哄,我只哄你。」
簡簡單單一句話,瞬間揉碎所有夜色溫柔。
蕭瑾唇角克制不住揚起溫柔弧度,反手緊緊牽住她的掌心,十指緊扣。
甲板上零星散步的幾名乘客瞥見這郎才女貌、親密般配的一幕,皆忍不住低低驚呼幾聲,眼底滿是艷羨。
夜色漸深,兩人從容轉身,並肩返回船艙。
與此同時,暗處的灰燼已然領命,悄悄潛伏至陸懷初艙房外,全程貼身監視,嚴防對方提前甦醒、察覺異動。
三更夜半,江風蕭瑟,整艘商船陷入沉寂。
船家、僕從、乘客、護衛盡數酣睡,萬籟俱寂,唯有江水拍岸的輕響連綿不絕。
衛決悄然推開艙門,帶著蕭瑾避開所有值守,輕手輕腳溜至無人的船尾甲板。
夜色漆黑如墨,星月隱匿,四周一片暗沉。
高河早已悄然等候在此,見二人到來,立刻上前,將一盞遮光的特製小燈籠穩穩遞到衛決手中。
衛決站定船尾,抬手將燈籠高高舉過頭頂,隨即壓低嗓音,模仿夜鴉嘶啞粗糲的叫聲,短促發出兩聲:「啞——啞——」
聲響低沉獨特,穿透寂靜夜色,順著江面遠遠傳開。
大江兩岸皆是荒灘古樹、連綿林地,無數夜鴉棲於林間。
被這熟悉的鴉鳴驚擾,林間頓時此起彼伏,響起陣陣鴉啼回應,聲響交錯,蒼涼悠遠,在深夜江面極具辨識度。
不過片刻,遠處漆黑的江面盡頭,一點微弱燈火緩緩亮起。
燈火由遠及近,漸漸放大,一艘輕便迅捷的烏篷船破暗而來,穩穩停在商船船尾。
船首之上,錢三石一身黑衣勁裝,身姿挺拔。
他熟練拋出粗實繩索,高河快步上前接住,牢牢綁定兩船船身,杜絕晃動聲響。
錢三石利落登船,單膝跪地,正要行禮,蕭瑾抬手輕輕示意免禮,低聲止住他的動作。
「走。」
衛決吐出一字短句,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
幾人動作迅疾、悄無聲息,盡數轉至烏篷船上。
蕭瑾與衛決坐於船艙之內。
錢三石立於船首穩穩掌舵,把控航向。
高河、灰燼分立船尾兩側,凝神戒備,壓穩船身,嚴防追蹤。
烏篷船解開繩索,緩緩脫離商船。
趁著深沉夜色,小船輕盈如葉,悄無聲息駛離主航道,在前方江水分叉口一轉,順著幽深僻靜的支流,朝著西南方向飛速潛行而去。
行過二里,他們船後又跟上一艘略小一些的烏篷船,正是杜九幾人。
茫茫深夜,江水之上,兩艘烏篷船順流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