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天光破曉。
粼粼江水被初升朝陽染成淡金,一葉烏篷船順流南下,悄無聲息駛出了昨夜幽深支流。
行至辰時左右,前方江岸浮出一處荒廢渡口。
渡口青石斑駁、野草叢生,木牌朽爛無字跡,四下無人往來,是一處無名野渡。
烏篷船空間狹小,僅容藏身,並無炊具鍋灶。
一路行來,眾人皆以冷硬幹糧果腹。
衛決看著身側身姿矜貴、自幼養尊處優的蕭瑾,見他依舊神色淡然、毫無怨言,心底卻有些不忍。
堂堂惠王,金枝玉葉,何曾受過啃食乾糧的苦。
衛決想像不出她家殿下啃干饃饃是什麼樣子。
於是當即決斷,靠岸停船,暫且在此休整,尋一處漁家吃頓熱飯,再繼續趕路前往揚州。
渡口旁臨江坐落著一間簡陋漁家茅舍,門前豎著一根竹竿,掛著一面褪色的青底白魚小旗,隨風輕晃,是附近僅有的一戶營生人家。
幾人緩步上前敲門,漁家夫婦淳樸老實,見一行人風塵僕僕,當即熱情應下,將人迎入院中。
漁家菜式簡單質樸,皆是江上新鮮物產。
一盤清蒸江白魚、一碟爆炒小河蝦、一鍋鮮美的鯽魚湯、兩份清爽醃漬小菜,再配上一籠剛蒸好的白面粗饅頭,熱氣騰騰,樸實暖胃。
眾人連日風餐露宿,皆是疲憊,一頓熱食下肚,渾身暖意舒展。
飯罷休整間隙,錢三石外出採買,歸來時提著數套粗布尋常布衣,皆是江邊百姓常穿的素色衣衫。
眾人原本一身利落黑色勁裝,辨識度太高,極易引人戒備窺探。
換上普通布衣,混於路人之間,再無突兀之感。
這一舉動,得到衛決的肯定。
眾人換好衣衫,重回渡口登船,烏篷船再次離岸,順著江水繼續向揚州方向前行。
船行江心,江風拂面,衛決不知為何,心頭驟然一緊。
她下意識回頭望向方才停靠的荒蕪渡口,眸光銳利,掃視兩岸荒林蘆盪。
蕭瑾敏銳察覺她神色微變,輕聲詢問:「怎麼了?」
衛決眉頭微蹙,低聲道:「似乎有一絲殺氣。。」
她五感遠超常人,敏銳至極,殺伐多年,對殺機敵意有著近乎本能的感知。
可方才那縷殺氣一閃而逝,飄渺無痕,再回頭探查時,江岸寂靜草木無風,早已尋不到半點蹤跡。
她側頭看向身側的杜九,對上對方全然茫然的眼神,便知他也沒聽到什麼有用信息。
「諸位警惕戒備。」衛決斂去神色,沉聲叮囑,「明日便可抵達揚州渡口,越是臨近目的地,暗處可能的殺機越盛,切勿鬆懈。」
眾人齊聲應諾,各自凝神戒備。
烏篷船一路疾馳,不多時駛入淮安河段。
此處河道陡然收窄,兩岸蘆葦叢生、密林蔽江,水道逼仄狹窄。
就在船身穿行窄河之際,前方江面陡然異動。
三艘體型更大的烏篷船橫向並排,堵死了整條河道,直接截斷去路。
每一艘船上都立著三四名身著粗布短打的年輕漁夫,手持船篙、魚叉,看似尋常漁人,
錢三石與灰燼神色一肅,當即起身立於船頭,掌心悄然覆上腰間短刃,凝神對峙。
對面居中船上,一名二十歲上下的年輕漁夫率先開口,語氣刻意蠻橫,帶著找茬的意味:「你們的船橫穿江面,擋了我等去路,速速讓開!」
錢三石眸色發冷,心底暗自嗤笑。
你們三艘大船,明知河道狹窄,還要哥倆好的並排走。
這分明是蓄意攔截,反倒倒打一耙,說辭實在是拙劣可笑。
他正要開口辯駁,耳畔驟然掠過一道凌厲破風之聲!
一抹寒芒自他後方激射而出,速度快如閃電,是一枚淬毒飛鏢!
飛鏢擦著錢三石耳畔飛過,帶著刺骨寒意,瞬息之間精準扎入那喊話漁夫的脖頸正中。
「嗬——」
漁夫瞳孔驟縮,脖頸血線瞬間崩裂,鮮血噴涌而出。
他連一句完整的痛呼都發不出,身體猛地一僵,隨即仰面翻倒,重重墜入江水之中,瞬間沒了聲息。
船上其餘漁夫皆是一驚,顯然沒料到對面先手突襲,下手竟如此狠絕乾脆。
衛決立於船中,眼底冷光乍現,語氣不耐又凌厲:
「行了,黃鼠狼給雞拜年。既然來了,那就動手!」
她最煩這種人,劫殺就劫殺,還玩什麼劇情 play?
話音落下,對面剩餘七八名殺手徹底撕下偽裝,厲聲大喝,踩著船板飛身撲來。
近身者手持魚叉、船篙,招式狠戾刁鑽,招招致命,船尾兩人彎弓搭箭,暗藏暗處,專司放冷箭偷襲。
「動手!殺盡來人!」
衛決低喝一聲,身形掠出,率先接戰。
錢三石、杜九、高河正面近身搏殺,劉七、斬風側翼格擋突襲,灰燼遊走策應、查漏補缺。
狹窄搖晃的江面小舟上,一場兇險廝殺驟然爆發。
船身顛簸不定,極大限制身形施展,對方常年水上作戰,招式皆是針對水戰的陰狠殺招。
船篙橫掃帶起勁風,魚叉穿刺寒光凜冽,招招鎖喉穿心。
我方護衛手持分水刺與短匕,近身格擋、卸力、反殺,招式利落凌厲,硬碰對方攻勢,金屬交擊的刺耳脆響連綿不絕。
蕭瑾雖不通武藝,身處亂戰中心卻依舊極致冷靜。
他穩穩立於船心不亂,緊盯戰局,見一名殺手飛身突襲、直撲護衛後背,當即抬手抓起案上青瓷茶盞,精準擲出。
「哐當!」
茶盞炸裂,碎屑紛飛,剛好干擾殺手視線。
趁對方身形一滯的瞬間,高河一腳狠踹,直接將人重重踹入滾滾江水之中。
就在這時!
一名殺手捨棄纏鬥眾人,持魚叉刁鑽繞後,直指毫無防備的蕭瑾冷刺而去。
距離太遠,眾人阻攔不及,千鈞一髮之際,素來沉穩寡言的劉七驟然縱身撲出,以身擋殺!
鋒利的魚叉狠狠穿透他的胸膛,鮮血瞬間染紅粗布衣衫。
劉七咳出一口鮮血,目光依舊死死盯著敵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攥住魚叉,反手將匕首捅進對方的肚子。
下一秒,他身形一沉,帶著殺手一同墜入江中,壯烈殉命。
眾人目眥欲裂,胸中怒火滔天。
可他們來不及停下為劉七悲痛。
因為對面船尾突兀出現了兩名弓箭手。
這二人搭弓射箭,一時間冷箭嗖嗖。
斬風為護住船中退路、擋住射向衛決與蕭瑾的冷箭,不閃不避,揮刃格擋盡數箭矢。
他的手臂、肩背連中數箭,皮肉外翻、血涌不止。
他咬牙死戰,硬生生斬殺一名弓箭手,最終力竭,重重倒在船板之上,再無聲息。
短短片刻,兩名貼身護衛壯烈殞命。
親眼看著手下兄弟血染江水、捨身赴死,衛決眼底最後一絲隱忍徹底碎裂。
方才她尚且留手,遊走戰局、兼顧防禦,時刻留意冷箭,是要護蕭瑾周全。
此刻心腹戰死,滔天戾氣驟然席捲衛決全身。
「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