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院著火的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邱遲生穿戴整齊,一臉愧疚惶恐,準時上門請罪。
昨夜一場大火燒得蹊蹺,明眼人都知道是鹽運司內部手腳不乾淨,可他咬死了不知情、管束不力,姿態擺得極低,一副任由王爺責罰的模樣。
換做旁人,經歷昨夜蓄意縱火、險些燒毀所有查帳憑證的大事,定然怒火滔天,至少也要當眾斥責問責。
但蕭瑾修養極好,一夜休養過後,神色平靜,眼底不起半點波瀾,半點發火的跡象都沒有。
面對躬身請罪、態度謙卑的邱遲生,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語氣輕飄飄的,聽不出喜怒:
「看來這鹽院終究不是自己人的地界,四處漏風,藏污納垢。」
簡簡單單一句話,沒有罵字,沒有追責,卻比打罵更讓人心裡發寒。
邱遲生垂著頭,後背瞬間滲出一層薄汗,半點不敢接話。
話音落下,蕭瑾不再多言。
下一刻,院內所有原本伺候的下人盡數被清了出去。
掃地的雜役、看門的僕役、燒水的小廝、後廚所有廚娘幫工,但凡原本鹽院留下來的本地人手,全部打包攆出鹽院,一個不留。
昨夜能悄無聲息潛入院內縱火、精準鎖定公務廂房,足以說明這裡的下人早就被滲透得透透的,留著全是隱患。
在邱遲生灰暗不定的眼神中,鹽院的下人都被攆了出去。
與此同時,揚州城內各大有名的牙婆,大清早鋪子門剛開,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就被幾名態度客氣、氣場十足的官差挨個請走了。
官差說話客客氣氣,禮數周全,卻不容拒絕,只囑咐一句:帶上手裡所有待雇的乾淨人手、全套身契,隨我們走一趟鹽院。
一眾牙婆心裡又驚又喜,以為是大官家要大批量僱人,連忙收拾妥當,帶著手裡攢著的各色僕役、廚娘、雜役,匆匆趕往欽差駐節的鹽院。
一進鹽院後院大空場,所有人瞬間不敢喘氣了。
偌大院子空蕩蕩的,十幾名帶刀侍衛分站四周,面色冷峻、眼神銳利,刀鞘寒光隱隱,看著凶得嚇人。
眾人被統一關在院內,不許亂走、不許交頭接耳,安安靜靜排隊待命,氣氛嚴肅得不行。
這一等,就等到了晌午。
太陽高懸,曬得底下站著的僕役頭昏腦漲、腿肚子發酸,個個累得直蔫。
就在眾人快要扛不住的時候,院門口終於走來一道利落颯爽的身影。
一身青黑勁裝,身姿挺拔、氣場乾淨,正是衛決。
侍衛們立馬端正姿態,高聲介紹:「這位是京城來的衛大人!」
這話一出,底下一眾牙婆瞬間眼睛一亮,精神頭瞬間回來了。
眾人心裡暗自竊喜。
京城來的大人!
那可是京里的貴人!
京官出手大方,最不摳搜,跟著這樣的主子,絕對是掙大錢的好差事!
衛決環視一圈黑壓壓的人群,神色從容,開口乾脆利落:「所有牙婆,帶著自己手下的人,按工種分排站好。廚娘一列、雜役一列、伺候茶水小廝一列、灑掃伺候丫鬟一列,條理站清楚,我挨個挑選。」
聽風極有眼力見,立馬招手讓人搬來一把雕花太師椅,穩穩放在陰涼處。
衛決毫不客氣,順勢坐下,姿態鬆弛自在。
轉頭一看,好傢夥,聽風居然給自己也搬了一把小椅,乖乖準備在旁邊陪坐摸魚。
行,還挺好,是個享福的!
收拾妥當,衛決開始挑人。
衛決選人不看面相乖巧與否,只看手腳利索、眼神踏實,不要油滑投機的。
她一邊看一邊隨口問話,場面格外熱鬧。
「廚娘上前一步,都會做什麼菜系?尋常家常點心、清茶小食會不會?」
幾個廚娘連忙應聲:「大人,南北菜系都會,點心茶水樣樣精通!」
衛決點點頭,揮手留下大半,挑掉兩個眼神飄忽的:「油嘴滑舌的不用,做飯靠手藝不靠嘴。」
隨後看向雜役隊伍:「平日裡幹活偷不偷懶?夜裡輪值能不能熬得住?」
一眾雜役連忙表態:「絕不偷懶!幹啥都行,吃苦耐累!」
「行。」衛決隨手點人,「踏實肯乾的留下,身形虛浮、看著體弱幹不了重活的出去,鹽院差事不養閒人。」
緊接著挑專門伺候書房、伺候茶水的小廝丫鬟。
「伺候書房的,手腳輕一點,不許亂翻東西、不許亂打聽差事,嘴不嚴的一律不用。」
幾人連忙點頭如搗蒜:「懂規矩!絕對不多嘴!」
衛決挑人快准狠,半點不拖沓。
整整兩大時辰,前半個時辰快速篩選、定人留用,剩下的一個半時辰,全部用來清查身家籍貫、過往履歷。
但凡家中有官府牽連、鹽運司沾親帶故、過往履歷不清的,一律剔除。
篩選乾淨後,衛決看著眼前一排全新人手,開口講明規矩。
「入了鹽院差事,往後不得隨意出府、不得私下串話、不得打探公務。安分做事,不亂摻和是非。」
眾人心裡七上八下,既有期待又有猶豫,不知待遇如何。
見眾人神色遲疑,衛決懶得磨嘰,大手一揮,乾脆直接加碼:「安分幹活,月錢翻三倍。好好做事,數月之後,我給你們安排穩妥好去處,絕不虧待。」
三倍月錢已經遠超揚州市面的工錢。
底下眾人眼睛瞬間亮了大半,但依舊還有幾人暗自猶豫,想著官家規矩多、約束大。
衛決財大氣粗,半點不心疼,再度開口,語氣霸氣:「不用糾結,現在定下來,月錢——直接五倍。」
這話一出,全場瞬間安靜兩秒,隨後全員沸騰。
五倍月錢!
這哪裡是做工,簡直是撿錢!
所有人眼神瞬間清明,半點猶豫沒有,爭先恐後往前湊,生怕晚一步搶不到差事,個個搶著要簽字畫押、立下身契。
開玩笑,京里來的大人出手闊綽,待遇翻倍、前途穩妥,傻子才不留下!
聽風站在一旁,默默豎起大拇指,一臉佩服:「高!實在是高!有錢辦事就是乾脆!」
衛決自信一笑,語氣謙虛:「沒什麼,不過是些許小錢而已。」
她是真的底氣十足。
且不說事務所給她賺的那些。
蕭瑾離京前,怕她在外辦事受限、手頭拮据,特意找了由頭塞給她整整五萬兩銀票。
巨款在手,不用白不用,籠絡人手、肅清隱患,最是划算。
聽風看著這豪爽手筆,心裡痒痒的,湊上來小聲嘀咕:「衛大人,你這格局打開了……那什麼,我能不能也沾個光,給我也漲點?不用五倍,四倍也行啊!」
衛決懶得理他,起身直接轉身走人。
聽風不死心,亦步亦趨跟在身後碎碎念:「兩倍就可以!我幹活超賣力的!」
衛決心裡暗自好笑。
這人月錢早就漲到兩百兩一個月,比京里很多高官俸祿都高,再翻倍?
怕不是要把王府家底給造空!
想給聽風漲錢?
那是真的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