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批被衛決高薪招募的雜役、廚娘、伺候書房茶水的下人,很快被分派到鹽院各個角落各司其職。
清掃、後廚、值守、內院伺候全換成生面孔,鹽院從前被滲透得千瘡百孔的隱患,一下子被堵死大半。
另一邊,邱遲生剛踏出鹽院大門,手下便匆匆來報,知曉了方才牙婆帶著一眾僱工被官差請進鹽院的全過程。
事發倉促,他事前半點風聲沒收到,根本來不及提前暗中安排自己人手混進去,硬生生錯失安插眼線的最好機會。
回到運使府內堂,張世榮早已等候在此。
邱遲生眉頭緊擰,一聲冷哼,語氣里滿是忌憚:「真是小看這位惠王,年紀輕輕,玩起手段來,比朝堂老油條還要老道。」
張世榮一臉愁雲,湊上前急聲開口:「姐夫,這下咱們該怎麼辦?」
邱遲生立刻橫了他一眼,低聲呵斥:「談公事場合,不許叫姐夫,規矩忘了?」
張世榮擺了擺手,滿心焦急哪顧得上稱呼禮節:「哎呀,運使大人,都火燒眉毛了,還講這些虛禮,眼下我們還有什麼法子應對?」
邱遲反而緩了過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色慢條斯理,顯然腦中已經有了計劃,半點不見剛才慌亂:
「不必心急。他以為換掉院內下人,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就能牢牢拿捏鹽院?未免想得太簡單。這片地界盤根錯節,再說強龍難壓地頭蛇,一個外來王爺?哼!」
他放下茶杯,轉頭詢問侍從:「陸、朱、顧三家主事,都到齊了?」
「回運使,三位老爺早已在偏廳等候。」
邱遲生看向張世榮,細細叮囑對策:「明日你親自帶他們前去拜見惠王。記住分寸,禮數周全,挑不出半點錯處。但是商談錢糧鹽課之時,盡數哭窮。能拖便拖,硬生生耗上他一月半月。我即刻修書,將這裡的情況往上頭稟報,慢慢周旋。」
時日走到申正,揚州城門緩緩放行,一輛輛蓋著白篷布的馬車,斷斷續續駛入城內。
篷布下方輪廓方方正正,一眼便能看出滿載木箱。車隊不算聲勢浩大,卻勝在源源不斷,很快引來街邊百姓駐足圍觀,閒話很快飄進了鹽院之內。
衛決消息靈通,早早將這個消息送回了鹽院。
劉郎中聽見,暗自嘀咕:「這麼多車子,難不成全是鹽運司歷年帳本?未免也太多了些。」
彼時他還沒明白邱遲生打的如意算盤。
待到戌初暮色降臨,邱遲生親自登門,臉上掛著客套至極的假笑,前來邀請三位欽差前往鹽運司清點帳冊。
衛決隨同蕭瑾一同到場,抬眼一望,足足近二十輛馬車整齊停靠在鹽運司大門兩側,心頭瞬間瞭然。
邱遲生在一旁故作勤懇,逐一介紹車內帳冊名目,條理清晰報出四大類全套卷宗。
先是運司核心總帳:《綱引奏銷冊》《引目號簿》《截角殘引繳回冊》《橋所掣驗簿》,用來核對鹽引發放、銷鹽夾帶的根本憑據一應俱全;
其次是廣盈庫收稅全套帳冊,正課、雜課、灶戶折價銀、庫房每日收支流水,本本在冊;
緊接著是油水最厚的匣費、商總往來帳簿,官員規禮、衙役陋規、鹽商聯保文書全部打包;
最後連歷任鹽場官員考成、前任巡鹽御史交接清冊這類冷門卷宗,也一併裝箱運來。
下人隨手打開一口木箱,滿滿當當全是密密麻麻的明細冊子。
劉郎中湊近翻看幾頁,當即臉色鐵青,厲聲發作:「邱運使,你故意為之!歷朝巡鹽查帳,向來只核驗總帳,按需調取部分細目核對。你將數十年全部明細帳目一股腦送來,究竟安的什麼心思?」
邱遲生躬身行禮,一臉無可奈何的委屈模樣:「劉郎中見諒,欽差大人要查帳太過急切,下官來不及分揀歸類,只能將所有存冊盡數送來,只好勞煩諸位大人多費心整理核對了。」
他垂下的眼眸里,藏著十足冷笑。
想查我的貓膩?那就埋在浩如煙海的細帳里慢慢耗吧!
衛決靜靜站在蕭瑾身側,將一切看在眼裡,心中透亮。
邱遲生這一招十分高明。
這麼多明細卷宗,光是分類梳理,就要耗上大半個月,更別說逐一核查漏洞。
而且可以百分百斷定,那些藏著重大貪腐紕漏的關鍵帳冊,早就被他提前藏了起來,送來的這些,全是無關痛癢的流水細帳。
但話又說回來,蒼蠅再小也有縫隙。帳冊數量再多,只要存在貓膩,一定會留下蛛絲馬跡,接下來,就要看劉郎中這位戶部老手的功底了。
劉郎中迎著蕭瑾投來的目光,深知此刻不能退縮,咬了咬牙,揮手吩咐隨從:「全都抬進鹽院庫房妥善安放。」
轉頭看向邱遲生,語氣帶著壓抑的火氣:「邱運使,來日方長,咱們慢慢查!」
邱遲生垂眸眼觀鼻、鼻觀心,裝傻充愣一言不發,氣得劉郎中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沒喘上來。
衛決摸著下巴瞧著這場景,她總覺得少了一個人。
哎呀!咱們大靖最強嘴者嚴御史呢!
她掃視了一圈,剛瞧見嚴御史。
嚴御史就已經將手中的奏章攤開,從後面僕人手中拿出毛筆,在寫奏章了。
衛決湊過去看了一眼,哎呀!嚴御史下筆那叫一個慷慨激昂啊!
她就說嚴御史怎么半天不說話呢!
邱遲生餘光瞥見這一幕,心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下意識抬腳想要上前周旋幾句。
可他剛挪動半步,嚴御史驟然抬眼,目光冷冽,一聲冷笑直接打斷他的步伐,
「邱遲生,你的心思,老夫都知道,但是老夫不想與你爭辯,老夫要告御狀!老夫要向皇上參你!」
邱遲生:……媽的,失策了,這老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