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滿揚州城,鹽院燈火微亮,安靜得只剩風吹檐角的輕響。
白天帳本堆成小山,邱遲生吃了暗虧,夜裡反手就來了一手陰招。
鹽院外三條街巷,悄無聲息多了不少閒散路人。看似閒逛遊蕩,實則全是鹽運司的人,分散開來,悄悄盯緊院內一舉一動。
屋內,衛決正站在案邊,陪著蕭瑾處理公務。
她看得專注,一時沒留意院外的細微異動,直到門外的聽風壓低身子,悄悄朝她招手,神色略顯嚴肅。
衛決輕輕抬步退出書房,生怕驚擾裡面忙碌的人。
「怎麼了?」
聽風湊上前,低聲匯報:「衛決,鹽院外圍多了不少暗哨,應該是邱遲生的人。要不要進去稟報王爺?」
衛決下意識回頭瞥了一眼窗內。
燈火之下,蕭瑾眉眼清雋,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格外顯眼。
這幾日南下巡鹽、對帳查弊、應對各方算計,一堆政務壓在他身上,日日熬夜。
衛決心裡默默吐槽。
該死的公務,好好一個溫潤王爺,硬生生被熬出了黑眼圈,都快熬丑了。
她輕輕搖頭,抬眼給了聽風一個眼神。
小事一樁,不必驚動他。
屋內蕭瑾察覺到門外動靜,抬眸投來一抹疑惑目光。
衛決沖他笑笑搖頭,示意無事,轉頭帶著聽風快步往後院走去。
如今鹽院清空舊人,院內乾淨許多,前院全是辦公場地,也無女眷居住,清淨得很。
石敢和驚瀾被她提前派出去忙活揚州解憂事務所的搭建,剩下跟著南下的人手,都在後院呆著,等候她的差遣。
衛決和聽風剛踏入後院暗處,陰影里人影一動,趙三石瞬間現身,站姿挺拔,警覺性十足。
衛決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快:「不錯,夠機靈。去,把所有人都叫過來,我有事安排。」
話音剛落,一陣清風擦著聽風耳邊掠過。
下一瞬,衛決的人影憑空消失在院中。
聽風猛地眨眼,左右環顧,愣是沒看出她去了哪裡。
他心裡暗自咋舌。
她這身手,怕是又精進了。
平日裡也不見她埋頭苦練,難不成平日裡只要呼吸就能變強?
離譜!
也就短短十個呼吸的功夫,一道輕影去而復返,衛決重新落回院中,姿態從容。
與此同時,趙三石也帶著人快步趕來。
院中整整齊齊站著六人,分別是趙三石、杜九、高河、斷岳、鐵牛、追命。
斷岳和追命是丁江從淮南郡新調過來的人手,一路隨行南下,默契漸生,身手利落,早已堪當大用。
衛決抬手壓了壓,讓幾人圍攏過來,低聲吩咐:
「鹽院東、西、北三方,各有三名暗哨。你們兩兩一組,分頭清理。記住,只制服,不傷命,全部捆好帶回來,我有用。」
六人齊齊點頭,神色端正。
一旁的聽風舉手:「那我呢?我幹啥?」
衛決輕咳一聲,一本正經推脫:「你是王府正經侍衛,身份擺在明面上,私下動手捆人不合適,乖乖留守就行。」
隨即她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威懾:
「都麻利點。我看過了,那些人水平一般,沒什麼硬茬。誰要是今晚翻船失手,回頭直接調去西北,給我開拓解憂分所去!」
六人瞬間神色一肅,異口同聲:「明白!」
開玩笑!
西北風沙漫天,荒無人煙,誰去誰倒霉!
為了不去吃沙子,今晚也必須完成任務!
三石給每個人都發了繩子。
六人轉身掠出院落,動作乾脆利落。
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後院空地上,整整齊齊躺了十個五花大綁的黑衣人。
一個個嘴巴堵死,動彈不得,眼神惶恐。
聽風看著滿地戰果,有點懵:「不是說九個嗎?怎麼多了一個?綁錯人了?」
趙三石努力繃著嚴肅臉,硬邦邦回話:「沒綁錯。這人提前一刻鐘換班,剛到崗。屬下尋思,來都來了,不差這一個,就一併帶回來了。」
衛決:「……」
講道理,局勢這麼嚴肅,她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聽風更是繃不住,當場「哈哈」笑出了聲:「屬實是倒霉蛋!哈哈哈!」
衛決強行壓下笑意,收斂神色,隨手拎起了兩個黑衣人。
「麻溜的,一人拎一個,跟我走。」
幾人借著夜色,縱身越出鹽院高牆,直奔斜對面的運使府而去。
一個時辰後。
運使府夜間巡邏的護衛,摸黑巡夜,腳下突然踢到一團軟乎乎的東西。
他嘴裡罵罵咧咧低頭一看,當場愣住。
地上躺著一個被捆嚴實的黑衣人,一動不動。
「什麼東西!來人!點燈!」
瞬間,運使府燈火四起,人聲嘈雜,整個府邸瞬間熱鬧起來。
吵鬧聲一路傳到內寢。
邱遲生睡得正沉,夢裡正舒服,硬生生被外頭喧譁吵醒。
他滿心不耐,眉頭死死皺起,下意識反手一撈,想摟身邊的娘子接著睡。
可掌心觸到的,不是熟悉的軟軟的,而是一片硬邦邦。
邱遲生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清醒大半。
他猛地睜眼。
月色透過窗欞灑下,床榻內側,赫然躺著一個雙眼緊閉、滿臉木然的陌生黑衣男子。
四目相對。
邱遲生頭皮炸裂,嗓子破音,悽厲一喊:「啊——!!」
半個時辰後。
運使府正廳燈火通明。
邱遲生端坐在主位,手裡捧著一碗安魂湯,指尖還在微微發抖,臉上驚魂未定。
大廳地面橫七豎八躺著一眾黑衣人,全是他派出去監視鹽院的人手。
管家躬身回話,大氣不敢喘:「大人,核對過了,全是咱們府里派出去的暗哨。都被丟在書房、前廳、外巷和各處,一個沒跑。」
邱遲生眼皮直跳,沉聲問:「各處?」
管家頓了頓,咬牙吞下半句實話。
何止各處。
還有一位,直接被人丟進了大人的寢床枕邊。
這話他是萬萬不敢說出口。
邱遲生腦子轉得極快,瞬間想通所有關節,臉色一點點發青。
他派出去監視鹽院的人,一個沒落都被抓了,沒人受傷,沒人喪命,只是老老實實被捆送回。
這哪裡是失手。
這是赤果果的警告。
對方不僅看穿了他的所有小動作,還能隨意進出運使府,想把人放哪就放哪。
能把暗哨扔到他枕邊,意味著昨夜若是對方有心取他性命,他連睡夢都醒不過來。
一股寒意順著後背往上竄,邱遲生渾身發涼。
他咬牙揮手:「全部拖下去處置。」
指尖點著其中一個黑衣人,語氣陰冷:「此人,打發得越遠越好,永世不許回揚州。」
管家默默點頭。
心裡暗自嘆氣。
算你倒霉兄弟。
別人頂多丟街上,就你特殊,丟主子床上。
不辦你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