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邱遲生在床上折騰半宿,天亮前才勉強合眼。
另一邊,暗中監視的人被清理乾淨後,蕭瑾遞往京城的奏章,早已由加急信使連夜啟程北上。
隨行還附上了嚴御史親筆寫的奏章。
衛決放心不下路途安全,親自帶著兩杜九和三石,暗中護送信使出城。
一路護送出揚州城外五里地界,確認沿途沒有暗探尾隨,才折返離開。
此時天色蒙蒙亮,距離城門開啟還有一陣子。
衛決懶得折返鹽院,乾脆拎著三石和杜九,就近尋了城外一座小山林。
在小山林中,教了二人幾個殺招,祝福他們好好練,辰時便可以自己回城後。
衛決又在二里開外,尋了處乾淨青石台,盤膝坐下,開始晨起吐納練功。
山林空氣清爽,一夜處理瑣事積攢的疲憊,慢慢消散不少。
卯正一刻,天際泛起魚肚白,一隻雕鴞盤旋著掠過林頂,在半空來回打轉,發出陣陣低沉的呼鳴。
衛決緩緩收功,抬手吹了一聲短促口哨。那隻猛禽立刻收攏雙翼俯衝而下,穩穩朝著她伸出去的左臂停靠。
許是降落力道沒把控好,爪子打滑晃了兩下,撲扇幾下翅膀才穩住身形。
它歪著圓腦袋,碩大的鳥臉直對衛決,眼眉狀的翎毛高高翹起,一雙琥珀色圓眼一眨不眨盯著她,模樣透著幾分憨氣。
衛決差點笑出聲,想起這隻信鴞的來歷。
早前丁江從淮南送來書信,提及當地可馴養雕鴞傳信,比起只能定點往返的信鴿,認主的雕鴞機動性更強,遠距離送信,哪怕收信人不在熟悉的地方也能送到,相比於信鴿穩妥許多,就是貴了些。
貴有貴的好啊!貴的東西除了貴點沒什麼毛病!
衛決當即批覆,撥款讓丁江著手馴養,陸續給各地解憂分所配齊信鴞,只是眼前這一隻,她一時沒分清是哪處分所送來。
她小心取下雕鴞腿上綁著的密信,拆開閱覽。落款是廣陵城的杜七娘。
信里寫明自己的傷勢已然痊癒,隨時等候衛決調遣。
末尾還直言不諱,希望衛決答應的幫助自己報仇的計劃儘快推進,她恨不得仇人立刻死了。
字句算不上謙和客套,性子直來直去,倒頗有江湖女俠的颯爽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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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皇宮裡的人打交道多了,這種直爽勁反而讓衛決看得心情舒暢。
她抬手輕輕拍了拍肩頭,雕鴞十分通人性,順勢跳到她肩膀站穩。
也沒管兩個手下,衛決離開山林往揚州城而去。
待到揚州城門緩緩打開,衛決混在第一批入城人流里走進城中。
清晨街市漸漸熱鬧,來往百姓瞧見她肩頭立著一隻猛禽,免不了投來好奇、略帶忌憚的目光。
衛決全然不在意,慢悠悠沿街閒逛,順帶採購早點。
揚州早食名氣不小,街邊食鋪擺滿特色點心。
蟹黃湯包講究先咬小口開窗,吸乾鮮美的湯汁再吃肉餡;三丁包子混著雞丁、肉丁、筍丁,餡料飽滿;還有軟糯香甜的千層油糕。
衛決每樣都買了幾份油紙打包。
一旁買早餐的本地人看在雕鴞的面子上還熱心推薦,讓她配上當地綠茶同食解膩,衛決索性也置辦了一小罐。
早餐配清茶,倒是別致吃法,她心裡暗自記下,回去和殿下試試。
肩頭的雕鴞訓練有素,周遭人聲嘈雜,路人頻頻側目打量,它依舊沉穩,沒有半點驚慌怯意。
說到底本就是山林猛禽,尋常市井喧鬧,根本擾不到它。
衛決一手提著好幾包早點,肩頭立著雕鴞,慢悠悠回到鹽院。守門小廝瞧見她,齊齊躬身行禮:「衛大人。」
剛進門,正要外出辦事的聽風迎面走來,目光第一時間鎖在她肩頭的大鳥身上,隨口打趣:「一大早出城,原來是遛鳥去啦?」
衛決:???
她當即板起神色,糾正對方:「什麼遛鳥,別亂說,這是是雕鴞。」
聽風僅用了一秒就接受了這個從沒見過的禽類。
他收了玩笑神色,壓低嗓音湊近:「方才收到通報,吳郡四大家族的主事已經到了,此刻正在正廳等候王爺接見。」
衛決眼珠微微一轉,心裡就摸清了狀況。
她抬手把肩頭那隻雕鴞摘下來,直接塞到聽風懷裡:「幫我送到後院,交給三石照看。」
說完便提著滿滿幾大包油紙包好的早食,徑直往書房方向走。
聽風一手托著大鳥,和雕鴞圓溜溜的大眼睛兩兩對視,雕鴞還撲騰了兩下翅膀,弄得他一臉羽毛。聽風重重嘆一口氣,只能抱著這位猛禽大爺往後院去。
書房之內,蕭瑾果然天剛亮就已經伏案處理文書。
衛決跨步進門,把手裡的早點交給守在門外的侍女。侍女十分機靈,接過來擺到外間案幾,一一拆開油紙,又取來茶具,把新買的春茶沏好。
這間書房本就是鹽院採光最好的屋子,今日日出格外透亮,朝陽傾瀉而入,滿室金光,亮得如同夜裡點起數十盞燈火。
蕭瑾安坐在晨光之下,眉眼溫潤如畫,正垂眸翻看卷宗。
衛決心底忽然冒出來一點壞心思,上前兩步,雙手捧住他的臉頰,吧唧一口重重親在他臉頰上。
方才還因為公務緊緊皺起的眉頭,一下子全然舒展開。蕭瑾鼻尖一動,嗅到她身上沾來的陣陣早點香氣。
「特意給我帶早食回來了?」
衛決挑眉:「你這鼻子,跟狗鼻子差不多靈。」
「走,出去吃,聽風都跟我說了,今天這場會面,是場硬仗。」
蕭瑾放下手中狼毫筆,跟著她向外走,隨口問道:「何以見得是硬仗?」
衛決率先坐到餐桌旁,伸手拍了拍身側的凳子,示意蕭瑾落座。
一旁伺候的侍女垂著手退下去,手都在微微發抖,內心早已翻起驚濤駭浪。
這位衛長史膽子也太大了,臣子身份,竟然敢比王爺先落座。
更離譜的是,惠王殿下半點不悅都沒有。
蕭瑾順勢坐下,兩人一同用起早膳。
衛決夾起一枚蟹黃湯包,牢牢記著街上老伯教的法子,先咬開小口開窗,慢悠悠吸裡面滾燙的湯汁。蟹黃湯汁鮮香醇厚,還裹著一絲淡淡的甜意,一口下肚,她舒服得眯起雙眼。
蕭瑾瞧她吃得津津有味,也夾起一隻湯包,舉止慢條斯理細細品嘗。
墊過幾口吃食,衛決才正色說起正事:「吳郡四大家族已經在正廳等候殿下。除了張世榮,其餘三家,個個都要多加提防。」
蕭瑾拿絹帕輕輕擦過唇角,抬眼示意她繼續往下講。
「張家身為鹽商總商,杜九蹲守鹽院三日,挖到一樁內情。張世榮把親姐姐嫁與邱遲生做貴妾,還生下一名長子,在運使府十分得寵,兩家牢牢綁在一條船上。」
「排第二的陸家,咱們船上遇見過的陸懷初,」衛決飛快瞥了一眼蕭瑾,果不其然看見他神色掠過一絲不快,連忙加快語速,「陸懷初在家中備受排擠,不得族中看重,多虧舅家接到淮南郡才得以長大。陸家真正著力培養的,是家裡的庶長子。這家族內部的嫌隙,咱們大可藉機利用。」
「朱家原本排行最末,位列第四。這幾年拼命攀附張家,勢力蹭蹭往上竄,幾乎可以和陸家比肩,顯然不是什麼善與之輩。」
「最耐人琢磨的當屬顧家。五年之前,顧家行事張揚跋扈,自家中老太爺過世之後,整個家族驟然收斂鋒芒。坑蒙牟利的勾當極少再露面,還時常拿銀子出來行善積德,民間口碑反倒遠超另外三家。」
蕭瑾唇角噙著一點淺笑意,緩緩開口:「你打探來的消息沒錯。顧家明面上的家主只是擺樣子,真正執掌家族大權的,是府里的老太君。根據搜集到的情報來看,這位老夫人,智謀過人。」
衛決點點頭:「在這般世道能闖出偌大名望,定然是個厲害人物。」
閒談之間,侍女過來把殘羹早膳撤下。
衛決抬腳就打算開溜,剛要踏出房門,手腕驟然被蕭瑾一把攥住。
「今日別想著躲開,陪我一同前去會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