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決面露為難:「你講講道理,我本職只是暗衛啊。」
蕭瑾微微揚聲,語氣帶著不容推脫的笑意:「走吧,衛長史。」
衛決被蕭瑾一句話按住,斷了摸魚躲清閒的念頭,只能乖乖跟著他去往前廳會客。
聽風早早候在廊下,見二人過來,立刻上前低聲回話:「殿下,衛大人,人都齊了」
蕭瑾微微頷首,步履從容往前走去。
衛決跟在身側。
正廳之內氣氛端肅,四大家族家主躬身立在下方,面上清一色是恭順本分的商戶模樣。
聽見腳步聲靠近,四人齊刷刷起身,齊齊躬身行禮,態度恭敬謙卑,挑不出一絲紕漏。
「見過惠王殿下。」
蕭瑾抬手示意免禮,順勢落坐主位。
衛決不動聲色站在他身側半步,不搶風頭、不越規矩,一雙眼睛卻將四人神色、氣度、細微小動作盡數收入眼底。
四人依次起身自報家門,正是吳郡四大鹽商家族的掌權人。
張世榮作為鹽運總商,自然扛下牽頭的活。
蕭瑾剛一問話,張世榮就將話語說得面面俱到,句句圍著「鹽務凋敝、商戶維艱」打轉。
他不提帳目貓膩,只拿市面行情說事,把近年江水漲潮、灶戶逃逸、鹽路漕運阻滯的難處挨個搬出來,聽得人險些以為揚州鹽商早已窮得揭不開鍋。
朱之城緊隨其後補話,姿態放得極低,一口一個「謹遵官令、艱難支撐」,全程貼著張家的步調走。他深知自家根基最虛,靠著攀附上位,不敢單獨出頭,只求跟著大部隊混過去,安穩避過清查風頭。
陸重傑神色最淡,隨口附和兩句,便閉口不言,站在人群里不動聲色。
他無心幫張家造勢,也不願違逆官府,只想冷眼旁觀局勢。
陸家底蘊深厚,即便真查出些許細碎紕漏,也足以兜底,沒必要跟著旁人裝慘賣乖、自降身段。
唯獨顧家主與眾不同。
他不爭不搶,不哭不辯,只安安靜靜立在末尾,問一句答一句,多餘半個字都沒有。
蕭瑾端坐主位,靜靜聽著幾人輪番說辭,神色平淡無波,既不接話,也不反駁。
半晌,待四人盡數說完,廳內安靜下來。
蕭瑾才緩緩開口,語氣溫和,聽不出半分壓迫:「諸位世代經營鹽務,為本朝鹽課出力,朝廷素來知曉。既然近年營生不易,本王自然不會強人所難。」
四人文心一松,眼底悄然亮起微光。
果然是年輕王爺,心軟好說話,三兩句話的賣慘,就打算鬆口了。
可下一秒,蕭瑾話鋒輕轉,
「難處可以體諒,規矩不能變通。既然各家生意瑣碎繁雜,那便簡單些。即日起,四家統一交出近五年商總聯保帳、溢斤割沒帳、私下代納課銀帳三類專項帳冊即可。其餘細碎流水,一概不需。」
話音落下,四位家主臉色齊齊微變。
他們不怕查總帳、查明帳,那些都是擺在明面上、提前做過手腳的東西。
可蕭瑾點名的三類帳目,全是各家藏在暗處、從不公示的私帳!
商總聯保帳,藏著四家互相兜底、挪移虧空的證據。
溢斤割沒帳,藏著私自夾帶私鹽、瞞報斤兩的貓膩。
代納課銀帳,更是藏著層層盤剝灶戶、虛報補貼的關鍵。
三本帳冊一出,大半灰色收益都要露底。
張世榮臉上的誠懇笑意僵了一瞬,心頭猛然一沉。他原以為對方只會按舊例籠統查帳,沒想到蕭瑾眼光毒辣,精準掐住了他們最忌憚的要害。
他連忙試圖迂迴:「殿下,此三類帳冊多為私下流轉記錄,體例混亂,不成規制,貿然調取,怕是難以核對詳實……」
「無妨。」
蕭瑾淡淡打斷,語氣從容篤定,「劉郎中出身戶部,精通鹽課規制,最善梳理此類暗帳。雜亂不怕,有錯即可。」
一旁的衛決靜靜看著幾人神色變幻,心中不免好笑。
短暫的沉默後,陸重傑率先開口,姿態坦蕩:「王爺秉公辦事,陸家自當全力配合,三日內定然整理完畢,盡數送交鹽院。」
他看得通透,這次惠王攜權南下,前後好幾波人對他們下手,卻都失敗了。
與其跟著抱團抵抗、撞槍口,不如率先表態順從,既能博取好感,還能悄悄觀望其餘三家亂局,伺機坐收漁利。
朱之城見陸家鬆口,怕落了下風,連忙跟著附和應允。
張世榮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應承下來,只是眼底陰霾越積越重。
最後輪到顧叔彥,他微微躬身,語氣謙和有度:「顧家遵令,如期上交。」
蕭瑾眸光微掃,將四人迥異的心思盡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皇權之下,勇夫也會有懼意。
原本抱團一致對外的四大家族,短短半刻鐘,便被他一句攪得離心離德。
衛決暗自點頭。
溫水煮青蛙,不怒自威,這才是蕭瑾的打法。
不等幾人鬆氣,蕭瑾再度開口,補上最後一句:
「既然諸位誠心配合,本王也給各位一句實話。
此次清查,只查公帳虧空,不究過往小錯。
但凡主動如實報備、補齊虧空者,既往不咎。
若是刻意隱匿、篡改搪塞……」
他話音稍頓,目光淡淡掃過四人。
「本王巡鹽江南,為的是肅清流弊,但也不會趕盡殺絕,諸位辛苦,本王都知曉。各中關竅,諸位自行斟酌。」
四大家主心頭齊齊一凜,面上只道不敢。
而另一邊,熬了個通宵的劉郎中,還在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盤帳。
可憐的戶部郎中,還不知道後面更有一大波帳目在等著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