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四大家族許諾上交三類暗帳之後,鹽院徹底進入全員連軸轉模式。
劉郎中日日埋在堆積如山的帳冊里,兩眼發黑、手快抽筋,從早到晚伏案核對數據,忙得腳不沾地。
就連嚴御史,也被抓去幫忙整理卷宗、篩選疑點,整日埋頭苦幹,連寫奏摺的時間都沒剩。
唯獨正主蕭瑾,反倒清閒得離譜。
該布置的局已經鋪好,該分化的人心已經裂開,剩下的就是靜待對方露出馬腳。與其困在鹽院坐等消息,不如親自下場摸底。
於是,在全員瘋狂加班的這幾日,惠王殿下帶著貼身長史,低調溜了。
兩人簡單喬裝一番,扮作來揚州游商的富家兄妹。
蕭瑾一襲素色錦袍,溫潤斯文,看著就是家底殷實、不諳俗世辛苦的貴公子。
衛決一身利落布裙,眉眼清亮,隨性散漫,看著像是跟著兄長出門見世面的嬌俏小妹。
目標明確——揚州最繁華、魚龍混雜的東關街。
此地是揚州核心市井,鹽商豪宅與平民市井交錯混居,街邊鹽鋪林立,既是官鹽流通的主街,也是私鹽流通最猖獗的灰色地帶。真真假假、明明暗暗,揚州鹽場所有藏在台面下的貓膩,在這裡全能看見。
二人慢悠悠沿街閒逛,最終挑了一家門面最大、看著最正規的老字號鹽鋪。
鋪子裡貨架整齊,白鹽堆疊得乾乾淨淨,招牌堂堂正正寫著「專營淮鹽」,看著比街邊小攤販靠譜百倍。
蕭瑾隨意抬手:「取一斤淮鹽。」
掌柜的見兩人衣著體面、氣度不凡,以為是外地來的大戶,笑得滿臉殷勤,手腳麻利地舀鹽上秤。
秤桿高高揚起,妥妥的滿秤模樣。
掌柜笑呵呵開口:「公子放心,本店老字號,童叟無欺,十足足秤!」
一旁的衛決不動聲色,從隨身布袋裡摸出一塊方正的銅塊。
這是戶部統一制式的標準鹽砝,實打實的一斤重量,分毫不差,是劉郎中隨身標配的驗重物件,今早被衛決順手借來用了。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她把鹽砝往秤上一放。
剛剛高高翹起的秤桿,「哐」的一下直接塌沉到底。
場面瞬間安靜。
衛決挑眉,語氣平淡:「掌柜的,你這秤,有點偏心啊。」
掌柜臉上的笑容一僵,眼神瞬間慌亂,嘴上強行狡辯:「哎?許是風颳的、秤桿不穩!小店做買賣多年,從來都是規矩做生意!」
衛決懶得跟他廢話,直接把剛稱好的鹽倒出來粗略估摸。
老秤十六兩為一斤,這滿滿一秤看著唬人,實則頂天十二兩。
明目張胆,缺斤短兩。
蕭瑾眼底掠過一絲微涼笑意。
世人都說揚州鹽商規矩大、賦稅重,原來規矩都是給外人守的,本地人開門就是坑。
貓膩被當場戳穿,掌柜見這對兄妹看著富貴,卻偏偏懂行、還帶著標準砝碼,瞬間不敢糊弄了。
他左右快速掃了一眼街面,確認沒人留意,悄悄彎身,從櫃檯底下拖出一小包粗鹽。
這包鹽成色極差,顏色發灰,顆粒粗糙,裡頭還夾雜細細沙粒,和貨架上雪白乾淨的官鹽天差地別。
掌柜壓低聲音,一臉神秘:「二位公子小姐是外鄉人,不懂本地行情。貨架上是正經官鹽,四十文一斤。我手裡這個是場私,只收二十五文,便宜足足三成。」
「不用查驗鹽引,不用登記備案,買多少拿多少,穩得很。」
衛決故作懵懂,眨巴著眼,一臉單純的疑惑:「官鹽怎麼這麼貴?都是河裡曬出來的鹽,價差這麼大?」
見她不懂行,掌柜瞬間打開話匣子,滿臉苦大仇深,倒像是自己受盡委屈。
「姑娘這就不懂了!官鹽看著體面,層層關卡層層要錢!」
「運司要引課、鹽院要匣費、過河要掣費、沿路還有各樣規禮!一筆筆稅銀壓下來,成本直接翻倍。我們老老實實賣官鹽,除去各項規費、鋪面租金、人工開銷,根本賺不到幾個銅板。不靠這點私鹽貼補,整條街的鹽鋪都得關門!」
一番訴苦,說得真情實感。
看似是小商戶的無奈,實則把揚州鹽務層層盤剝、陋規橫行的黑暗,扒得乾乾淨淨。
衛決和蕭瑾靜靜聽著,彼此眼底皆瞭然。
百姓吃鹽貴,商戶賣鹽難,所有油水,盡數卡在鹽運司和層層官吏手裡。
就在掌柜滔滔不絕吐槽行情的時候,街面忽然一陣雜亂腳步聲,伴隨著衙役呼喝,騷亂驟然傳來。
「查私鹽!所有人原地別動!鹽捕營巡查!」
一隊鹽捕衙役拎著棍棒衝進街巷,直奔各家鹽鋪抽查。
掌柜臉色瞬間煞白,嚇得魂都飛了。
他手裡還攥著一包沒來得及收起的私鹽,當場抓包就是重罪!
慌亂之間,他腦子一熱,手腳飛快,趁著二人不備,直接把那包灰沙私鹽,一腳踢到了衛決裙擺腳邊。
打算栽贓甩鍋!
只要這私鹽落在客人腳下,就算查到,也是客人私藏,和店鋪無關。
這一腳又快又賊,換做常人根本反應不及。
千鈞一髮之際,蕭瑾腳尖微動,悄無聲息穩穩踩住鹽包邊角。
鹽包被死死固定在地,半點移動不得。
衛決順勢落落大方地垂落裙擺,寬大衣料輕輕一遮,直接把鹽包蓋得嚴嚴實實,從外頭半點痕跡都看不見。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得如同尋常站姿。
下一秒,鹽捕營眾人已經衝進店內。
領頭頭目一臉凶煞,目光凌厲掃過鋪面,挨個排查貨架角落。
店內其餘商販、客人盡數被攔下盤問,氣氛緊繃。
人群里一名跟班小捕快眼神極好,目光掃過蕭瑾腰間,瞥見半枚隱約的龍紋佩玉邊角,再看兩人氣度從容、一身貴氣,根本不是尋常商戶百姓。
他心裡咯噔一跳,立刻悄悄湊到頭目耳邊,壓低聲音飛快低語兩句。
頭目視線猛地一凝,目光在蕭瑾身上匆匆一掃,瞬間心裡有了數。
這氣度、這配飾,絕對是上頭大人物微服暗訪!
別說搜身查私鹽,就算借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衝撞。
可今日帶隊巡查,空手而歸又沒法交差。
頭目眼珠一轉,瞬間有了主意。
他立馬轉頭,對著早已嚇得腿軟的鹽鋪掌柜厲聲呵斥:「店鋪陳設雜亂、鹽貨堆放不合規制!涉嫌違規經營,罰銀五兩!」
掌柜欲哭無淚,半點不敢辯駁,只能乖乖掏錢消災。
一場私鹽嚴查,最後變成訛詐商戶草草收場。
鹽捕營眾人裝模作樣訓斥兩句,匆匆撤走,半點不敢打擾蕭瑾二人。
喧鬧散去,鹽鋪里重新安靜。
掌柜擦著滿頭冷汗,看著眼前這對看似無害、實則氣場嚇人的兄妹,心裡又慌又懵。
他搞不懂這兩人什麼來頭,只知道方才差點闖下大禍。
衛決輕輕挪開裙擺,蕭瑾抬腳鬆開鹽包。
看著腳邊這包帶著沙粒、粗糙劣質的私鹽,再想起掌柜剛剛說的層層規費、鹽捕徇私、上下勾結。
兩人相視一眼,無需多言,心底已然透徹。
揚州鹽務的爛,從來不是某一個商戶、某一批私販的問題。
從上到下,從運司官吏到巡查衙役,從豪門商總到市井小鋪,整條利益鏈牢牢鎖死。
官逼商私,吏靠鹽肥,層層吸血,根深蒂固。
蕭瑾眸光清淡,聲音低沉微冷:「怪不得年年虧空,年年嚴查,年年無濟於事。」
所有規矩,全是擺設。
所有清查,全是演戲。
衛決彎腰,隨手拎起那包私鹽,掂了掂重量,眼底笑意淡去。
四大家族抱團牟利,邱遲生坐鎮斂財,鹽捕營徇私包庇,市井商戶被迫鋌而走險。
難怪,難怪國庫年年吃緊,年年收不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