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總督坐鎮兩江，平日公務想來十分操勞。」
蕭瑾抬眸淡淡掃了她一眼，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
何水斕心思聰慧，瞬間聽懂這句話暗含敲打，暗指她父親身居兩江要職，至今沒有前來拜見巡查鹽務的惠王。
她正要想好措辭回話，蕭瑾已經收回目光，腳下不停，徑直跨過門檻走入邱府，沒有半分停留。
何水斕站在府門外，望著那道遠去的挺拔背影，心思百轉千回。
京城當中早有傳聞，惠王到如今還沒有納妃娶妻。
論身份，他是皇室王爺。
論樣貌氣度，放眼大靖年輕一輩無人能及。
自己是兩江總督嫡出獨女，家世容貌樣樣拿得出手，二人相配，再合適不過。
身邊貼身侍女湊近過來，壓低聲音稟報：「姑娘，陸公子剛剛派人遞來帖子，說是揚州新開一間茶肆，茶點風味絕佳，想請姑娘前去小坐賞光。」
陸懷初，說起來也是風度翩翩，何水斕剛來揚州的時候，這大半個月中二人也見過幾面，那時候她還覺得陸懷初算得上難得青年才俊。
可親眼見過蕭瑾之後，陸懷初那點光彩，就顯得平平無奇。
縱然有些顏色，但世家子弟，如何比得上天家皇子。
何水斕輕輕擺了擺手，眼神裡面帶著幾分志在必得：「回我們落腳的宅院，我要親自給父親寫一封書信。另外留下兩個人，時時刻刻留意惠王的一舉一動。」
說完，在邱府下人的恭送下帶著一眾侍女轉身離開邱府大門。
邱府廳堂之內，邱遲生招待蕭瑾落座。
一番寒暄過後，蕭瑾直白說出自己打算，要親赴儀征批驗所，現場核對鹽引票據，實地勘驗鹽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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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遲生聽到這話，臉色當即一變。
儀征批驗所是鹽運一道關鍵關口，底下藏著數不清的貓膩，萬萬不能讓惠王親自過去查。
他立刻找起各種理由阻攔，一會說鹽場道路坑窪難行，一會說江邊暑氣熏蒸濕熱難耐，又說批驗所人員混雜，恐有意外發生，千方百計想要打消蕭瑾此行的念頭。
但是蕭瑾不是過來和他商量對策，只是通知他自己的決定。
「本王奉旨巡查兩淮鹽務，視察鹽場乃是分內之事，不是同你商議。」
話語聲調平穩，可內里裹挾不容反駁的壓迫感。
邱遲生心裡清楚，口頭勸阻已經不起作用。他面上裝作順從領命，心底飛快盤算退路。
離開廳堂之後，他私下傳令，指派總商張世榮前去儀征批驗所接待惠王。
張世榮跟在邱遲生身邊多年，官商勾結沆瀣一氣，最擅長做表面功夫。
邱遲生的意思很明白，讓張世榮把所有破綻全部掩蓋住，把場面做漂亮，糊弄住惠王的眼睛。
午後，儀征批驗所江邊鹽場。
寬闊江岸邊上，一堆堆高大鹽垛層層堆疊，地上到處散落鹽粒，經過江水打濕之後地面濕滑難行，空氣之中瀰漫濃重咸澀味道。
張世榮帶著鹽場一眾官吏，還有鹽捕營兵丁早早在岸邊等候。
看見惠王儀仗遠遠過來，一眾人員齊齊躬身行禮。
「王爺大駕親臨，草民已經備好勘驗船隻，請王爺查驗。」張世榮臉上堆起十分恭敬的笑容，姿態放得極低。
他早早就做好萬全準備，引著一行人走到江邊一艘打理得乾乾淨淨的鹽船邊上。
這艘船便是專門用來應付上級檢查的樣板船。船上鹽袋碼放得整整齊齊，每一袋都標註清楚編號，配套鹽引票據完整齊全。
隨行負責勘驗的官吏上前，當場核對票據，搬鹽過秤，一項項查驗。重量、票據，全部嚴絲合縫，找不出半點問題。
張世榮心中懸著的石頭稍稍落地，笑著開口：「回王爺，此船乃是本場規整樣板鹽船，鹽引、重量全部合乎規制，沒有絲毫差錯。」
旁邊一眾鹽場官吏也跟著附和，紛紛誇讚鹽場管理得當。
在場大部分官員都被鹽商利益裹挾，自然順著張世榮的說辭說話。
蕭瑾站在江岸，目光沒有停留在這艘完美無缺的樣板船上，視線緩緩掃過江面上停泊其餘大小鹽船。
很快，他鎖定江邊另外一艘看起來毫不起眼，船體外殼蒙著一層薄灰的鹽船。
這艘船外表普通，沒有特意修飾，但是船身吃水極深，船舷被重物壓得向下沉陷，明顯裝載貨物重量遠超普通官鹽船隻。
蕭瑾抬起手，指向那艘船，聲音冷冽清晰：「那一艘，一併開倉查驗。」
張世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心頭猛地一緊，連忙快步上前阻攔，語氣匆忙：「王爺萬萬不可！那艘船上堆放的全是積壓滯留下來的廢鹽，品質粗劣雜亂，不值得王爺過目，怕污穢王爺耳目。」
「是廢是好，打開艙門自然見分曉。」蕭瑾不為所動。
身後侍衛得令，直接越過張世榮的阻攔，大步踏上那艘鹽船，用力撬開船艙大門。
艙門向內敞開，內里的勾當赤裸裸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船面上薄薄鋪了一層劣質廢鹽做偽裝。
聽風沒被糊弄過去，他伸手往下一挖，滿滿當當全是沒有鹽引、沒有上過稅的私鹽。
聽風：「王爺請看…」
蕭瑾走進船艙，俯下身查看。
聽風用刀劃開堆積的幾代鹽，才發現不少鹽袋裡面混進大量沙土碎石，刻意增加重量。
靠著這種手段騙取官銀，牟利手段骯髒至極。
張世榮就跟在後面，臉上那副恭順模樣徹底碎掉，眼底翻湧兇狠戾氣。
事情敗露，已經沒有迴旋餘地。
他腦袋微微低下，眼皮垂落，手指極快地做了一個手勢，向著鹽垛後方埋伏的人遞出動手信號。
變故驟然爆發！
一座座高大鹽垛後面，衝出幾十名披甲持弓的鹽捕營兵丁。
這些人本是朝廷派駐鹽場維護治安的兵卒，早已被張家拿重金收買。
此刻全然不顧王法，拉滿弓弦，密密麻麻的箭矢朝著蕭瑾所在位置射過來！
江邊場地狹小，鹽垛林立，屬於半封閉空間，滿地濕滑鹽粒，根本沒有大範圍躲閃騰挪的空間。鋒利箭簇帶著破空呼嘯，鋪天蓋地襲向惠王。
「爾等豈敢！！」
「護駕！」
貼身護衛齊聲怒吼，立刻衝上前，把蕭瑾死死圍護在中間。
眾人就近搬過厚重鹽包當做掩體，拔刀出鞘迎上前去，短兵相接瞬間打響。
金鐵碰撞刺耳聲響此起彼伏，刀刃劈砍在鹽袋上，雪白鹽花四處飛濺，混著飛濺的鮮血灑落在滿地鹽粒之上。
腳下地面鹽粒濕滑，士兵站立足下打滑，打鬥難度成倍上漲。
叛兵早有埋伏，人數占優，出手招招奔著取人性命而來。
護衛一方不斷有人中箭受傷，慘叫此起彼伏，接二連三有人摔倒在地。
聽風一馬當先擋在蕭瑾身前，手中長刀翻飛，接連斬殺數名衝上來的叛兵，胳膊上還是被好幾支流箭劃傷，鮮血浸透衣袖，依舊死死守在蕭瑾身前半步不肯後退。
局勢肉眼可見的惡化，護衛隊伍防線不斷收縮，眼看就要被叛兵衝破。
就在生死危急的關頭，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