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之城的心理防線被衛決撬開後,便乾脆如竹筒倒豆子般倒了個乾淨。
為了少受皮肉之苦,他把張家這些年官商勾結、壟斷兩淮鹽運、貪墨國庫公銀,還有拉攏鹽場大小官吏的罪狀一條接一條交代出來。
其中牽扯出來的人脈脈絡、線下灰色交易全部擺到明面上。
甚至連很多外人根本接觸不到的隱秘內情,都被他抖落乾淨。
聽風拿到這份口供,一刻都不敢耽擱,直接帶著一隊護衛直奔朱家老宅。
朱家做鹽商幾十年,心裡清楚手上不乾淨,府內修了不少掩人耳目的機關,普通外人根本找不到存放要害物件的地方。
好在有朱之城的供詞作為指引,聽風避開幾處用來迷惑外人的假密室,順利找到後院祠堂底下的地下暗室,把張家用來記錄貪腐、操控鹽務的帳冊、私契、往來信件全部取了出來。
一摞摞沉甸甸的紙質證據,快到傍晚的時候送回鹽院。
蕭瑾大喜,吩咐聽風按照證據逐個查證過去,該查的查,該抓的抓。
可半個月過去了,結果卻不盡如人意。
書房之內燭火噼啪跳動,暖黃燈光鋪滿整張寬大案幾。
蕭瑾坐在案前,一頁一頁翻看核對手裡的物證。
越往下看,他眉頭鎖得越緊,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這段時間,聽風查下來,發現幾位負責流轉贓銀、牽線勾結官場的中間人,相關記錄被抹得乾乾淨淨。
幾樁私鹽大案,人證信息不見蹤影,核心物證也被人收拾乾淨了。
衛決就站在書房側邊,看到這一幕,神情也跟著嚴肅起來。
「殿下,這段時間張家全程在我們監視範圍之內。」衛決語氣十分篤定,
「府內主事、旁支子弟,就連每天出門買菜的婆子、上街跑腿的小廝,所有人一舉一動,都有暗衛盯著。張家府邸里外被我們布下多層眼線,沒有任何人偷偷往外傳遞消息,也沒有誰找機會外出銷毀東西。」
這段日子衛決幾乎把一半人手壓在盯張家這件事上,盯得密不透風。
張家所有人天天惶惶不安待在家中,大門都很少敞開,從表象上挑不出任何破綻。
可偏偏就是這樣,密室搜出來的鐵證,關鍵部分已經被人提前清理。
蕭瑾指尖輕輕敲了敲木頭案面,沉悶的叩擊聲在安靜書房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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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沒有異動,證據卻提前遭到清洗。說明外面有一個勢力,在暗中替張家兜底。」
衛決抬眼,和蕭瑾目光相撞,兩個人腦海裡面冒出同一個名字。
兩淮鹽運使,邱遲生。
放眼整個揚州、吳郡這一大片地界,也就只有邱遲生手握鹽務最高權柄,在鹽場、鹽運衙門深耕幾十年,門生舊部遍布各個崗位。
他有渠道、有人手,就算張家大門緊閉,照樣可以隔空動手處理線索。
麻煩的地方在於邱遲生老奸巨猾,做事滴水不漏,從來不留下直接落在自己頭上的把柄。
就算二人心裡心知肚明這件事多半就是他在背後搞鬼,眼下卻拿不出半分實據去發難。查案直接卡在這一步,局面陷入僵局。
同一時間,吳郡另外兩大家族,陸家與顧家,按照之前下達的命令,按時上交過來三大類帳目。
劉郎中抱著厚厚幾大箱帳本,連夜翻看核查。沒過多久,他捧著帳冊前來回稟,臉色並不輕鬆。
「王爺,陸家和顧家交上來的帳本全部動過手腳。帳面之上收支平衡,看著奉公守法,底下層層做了遮掩,藏下大量私鹽買賣,還有偷稅漏稅的流水記錄。順著現有帳本的蛛絲馬跡,我可以往下深挖,但是牽扯的分支盤根錯節,大大小小暗線極多,需要不少時間慢慢梳理,短時間之內拿不到全部結果。」
蕭瑾微微點頭,神色平和。
「不用逼迫自己趕進度,你盡力去查就好。人手、紙筆,想要調誰,直接開口。」
帳冊審理可以慢慢磨,但是邱遲生這塊攔路石頭,不能一直被動僵持。
一直坐在行館等著對手露出破綻太過被動,想要撕開兩淮鹽務這團亂麻,就要直搗黃龍。
兩淮規模最大的安豐鹽場坐落在吳郡,這是整個鹽務體系的核心命脈。
蕭瑾打定主意,親自前往吳郡,直面鹽運使邱遲生,之後再去鹽場實地巡查。
一日之後,惠王的儀仗車馬浩浩蕩蕩抵達吳郡邱府大門外。
朱漆大門巍峨高大,院牆連綿,不愧是執掌兩淮鹽務大員的宅邸。
門口值守小廝遠遠看見皇家車架,嚇得臉色發白,手腳忙亂就要跑向內院通報主子。
就在這個檔口,府裡面走出一隊人。邱府總管彎著腰,姿態極盡謙卑,正在恭恭敬敬送客。
隊伍最前面是一名一身錦繡衣裙的年輕女子,容貌艷麗,渾身配飾珠光寶氣,自帶一股高高在上的矜傲,身後跟著三四名貼身侍女。
此人正是兩江總督何嵩之的獨女,何水斕。
何水斕從小到大,身份尊貴樣貌出眾,無論去到什麼宴會場合,周遭男子目光總會往她身上落。
她早就習慣成為眾人視線中心。可今日抬眼,目光一下子就被馬車前方站立的蕭瑾牢牢吸引。
蕭瑾一身玄色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雋冷冽。沒有刻意擺出來的官威,但是與生俱來的天家貴氣藏都藏不住。
和她過往見過的世家公子、地方官員完全不是一個層次。
何水斕心口猛地一跳,心底生出一股異樣的愛慕。
邱府總管這時候才看清來人是誰,渾身一凜,快步往前緊走幾步,深深彎腰行禮,臉上滿是惶恐。
「不知道王爺大駕光臨,屬下迎接來遲,還望王爺恕罪!」
這句話驚醒了走神的何水斕,她瞬間反應過來,眼前男子就是當今聖上的親兒子,
她連忙收斂心神,端莊斂衽,盈盈一拜,聲音柔婉動聽:「小女何水斕,兩江總督之女,見過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