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風一腳踹開房門,一邊扇風一邊提醒王爺小心。這屋子上午被三石帶人封了門窗,只留兩盞氣死風燈,煙氣散不出去,混著蒲包草繩的霉味、海風的咸腥,悶得人腦仁疼。
蕭瑾身後的人立刻搬進來一把雕花大椅子,蕭瑾皺了眉,端坐其上。
蕭瑾身後,是五六個靜靜站立的持刀侍衛,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直衝邱塔而去。
邱塔被捆在柱子上,嘴裡塞著破布,額頭抵著地面,不敢看坐在主位上的蕭瑾。
蕭瑾沒穿蟒袍,只著石青色常服,手裡轉著銀環,指尖有一下沒一下敲著桌面,敲得邱塔渾身哆嗦。
「邱大使,」蕭瑾聲音不高,「安豐場近兩萬戶灶戶,冊上卻多出三百戶『活人』。你若說不出這些人是誰,本王就讓人把你扔進煎鹽的盤鐵里,讓你也嘗嘗『隱灶』的滋味。」
煎... ...煎鹽的盤鐵?
邱塔被嚇得渾身哆嗦,剛剛那股子傲氣,頃刻間就煙消雲散。
聽風回想著衛決審問朱家父子的樣子,抽出到按在邱塔的臉上,半蹲下身,陰測測地開口:「你說,我要是把你臉上的肉一片片割下來,送給你叔叔,你猜他能不能認出來?」
邱塔怕極了,嗚嗚兩聲,翻著白眼就要暈過去。
聽風嫌棄得很:「嘖!」真是沒種,嚇唬一下就暈了。
身後有個禁衛軍,有眼力見地拎著冷水兜頭澆下,邱塔一個激靈,褲襠濕了一片。
蕭瑾皺了皺眉,很是嫌棄。
就在這時,後堂的門被輕輕叩響。
高河進來低聲稟報:「殿下,衛長史讓屬下送來幾個灶戶,說是……有東西呈給王爺您。」
阿決有東西要送給自己?
蕭瑾抬眼:「帶進來。」
門一開,海風灌進來,帶著股焦糊味。
幾個灶戶被帶進來,都是赤腳,褲腿卷到膝蓋,腿上全是鹽漬結成的白痂,有的還滲著血。
領頭的是個老頭,背駝得厲害,手裡捧著個油布包,撲通跪下,額頭砸在地上,悶響一聲。
「草民……草民叩見王爺。」
他手抖得厲害,油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面是半本泡爛的《灶戶實征冊》,冊頁上全是暗褐色血跡——那是他兒子臨死前,用指甲摳著冊頁,硬從邱塔書房牆縫裡扯出來的。
「老吳頭,你敢!」邱塔急了,怒喝一聲。
聽風眉梢一挑,還有勁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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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風上去就是一腳,直接踹斷他三根肋骨!
「這是……這是邱塔私藏的真冊……」老頭聲音嘶啞,看著被踹的痛呼的邱塔,眼中都是痛快。
「我兒在場上當書手,偷看了這冊子,邱塔就把他沉了井……井在衙門後頭那棵老槐樹下,井裡有……有我兒的屍骨,還有別的……」
旁邊一個年輕灶戶突然往前一撲,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抖開,是幾塊燒得變形的鐵牌。
那是灶丁的腰牌,上面還刻著名字,其中一塊寫著「灶丁趙大,安豐場三團」。
「邱塔把死人的腰牌收起來,重新發給新來的灶戶,一人發兩塊,一塊交差,一塊自己留著……我爹死了三年,我還戴著他的牌子煎鹽!」年輕灶戶咬著牙,眼淚混著鹽漬往下淌,
「冊上我爹還活著,每年還要交他的灶課!」
那漢子雙目赤紅,恨意與痛苦幾乎要從眼中噴涌而出。
蕭瑾沒說話,只輕輕用手一揮。
聽風會意,拎起那半本血冊,翻到其中一頁,念道:
「『灶戶陳四,丁男二,歲煎鹽一千二百斤』……陳四去年就病死了,他老婆改嫁,兒子被沉了井,這上面還寫著『現煎鹽一千二百斤』。」
邱塔癱在地上,面如死灰。
蕭瑾看著這幾人眼中的恨意,心中動容,他站起身,鄭重允諾:「你們所受的冤屈,本王一定給你們一個交代!」
灶戶們忙磕頭感謝,口稱「青天大老爺」云云。
就在灶戶們被帶下去安置時,門外又進來一人,穿著鹽場書吏的青布公服,卻沒戴冠,頭髮散亂,手裡捧著個黑漆木匣,跪得筆直。
「下吏安豐場書吏周循,叩見蕭瑾。」
蕭瑾挑眉:「你是邱塔手下的人?」
周循額頭貼地:「下吏是邱塔的文案,但也是灶戶出身因為讀了些書,被提拔為文案。安豐鹽場歷任場大使均有貪墨灶課的情況,如今鹽場隱沒灶戶三百餘戶,下吏雖知內情,卻不敢言……今王爺駕到,下吏願獻上此物,以求自新。」
他把黑漆木匣舉過頭頂,雙手顫抖。
聽風上前接過,打開,裡面是一本藍皮帳冊,封面上寫著《匣費私帳》四個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安豐場大使與鹽運使往來密帳」。
蕭瑾接過,隨手翻開一頁,上面用蠅頭小楷寫著:
「某年某月某日,收運使邱遲生匣費銀三千兩,系隱灶三百戶半年灶課。邱府收,邱塔簽。」
再翻幾頁,全是類似的記錄,日期、銀數、經手人,清清楚楚,甚至還有邱遲生派人來取銀時,留下的半枚「邱記」押印。
蕭瑾合上冊子,看向周循:「你為何現在才獻?」
周循伏地:「下吏早想獻,卻怕邱塔滅口。今見王爺擒了邱塔,又見灶戶們敢說話,才敢出來……這帳冊,邱塔藏在衙門正堂匾額後面,下吏每日擦拭,知道位置。」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一事,邱塔在安豐場各團都設了『隱灶簿』,和這帳冊能對上。王爺若要去查,下吏願帶路。」
蕭瑾微微一笑,把帳冊往桌上一放:「好。你且起來,跟在本王身邊。」
周循按壓住心中的激動,繃緊表情,低頭跟在蕭瑾身後。
蕭瑾哪裡知道,他等這一天,整整等了三年!
三年前,他心愛的女子桃娘被當時的場大使看上,納為了小妾,他無力反抗,只能看著心愛的人入了他人的懷抱。
就在他痛苦萬分的時候,桃娘在場大使那裡吹了枕頭風,將他提拔為文案。
這文案,一做就是三年。
桃娘……
他已經太久沒見過桃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