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至此,已然是徹底撕破了所有情面,斷絕了所有念想。
陸懷初看著她眼底那份全然不屬於自己的熾熱與憧憬,心中早已瞭然一切,面上卻只裝作滿心失落、黯然神傷,緩緩點頭:
「我明白了。是我唐突了,擾姑娘清淨,是我的不是。」
他沒有糾纏,沒有爭辯,更沒有死纏爛打,只是深深看了何水斕一眼,便提著食盒,安靜轉身離去。
那副落寞深情的模樣,落在府中下人眼裡,只覺無比憐惜,愈發覺得何家姑娘太過狠心,辜負了一片真心。
而何水斕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沒有半分愧疚,只有一身輕鬆。
趕走了日日煩擾自己的人,她第一時間便打定了主意。
她要去姑蘇,要去找惠王。
既然一眼心動,此生難忘,那她便主動追尋。
她是何家嫡女,家世顯赫、容貌出眾,她阿兄是兩江總督,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論身份,她配得上天家皇子,她何水斕未必沒有機會。
年少熱烈的喜歡,從來都是無所畏懼、一往無前。
只是何水斕終究年少天真,只看得見心中情愛,卻看不懂朝堂兇險、階層壁壘,更看不懂皇權爭鬥的波譎雲詭。
自己妹妹要去姑蘇城追隨惠王的事,沒過一會,便傳到了時任兩江總督何嵩之的耳中。
何嵩之年近而立,身居高位,深耕官場十餘年,心思深沉通透,半生沉浮朝堂,看透了所有權機算計、利害得失。
他聽聞自家嬌縱妹妹心悅之人,竟是當朝惠王蕭瑾的那一刻,心頭驟然一緊,當即放下手中公務,匆匆趕回府邸。
書房之內,門窗緊閉,氣氛肅穆。
何嵩之端坐在太師椅上,一身官服凜然,眉宇間帶著久經官場的沉穩銳利,再無平日對妹妹的溫和寵溺。
他看著站在身前、眉眼含光、滿心憧憬的何水斕,壓下心頭火氣,聲音沉緩嚴肅:「水斕,為兄問你,你當真傾心惠王,還打算遠赴姑蘇追尋?」
何水斕不知兄長心中顧慮,只當兄長是尋常詢問,連連點頭,眼底滿是少女憧憬:「是,兄長。惠王風姿卓絕、氣度非凡,世間再無第二人。女兒心悅於他,想要去姑蘇見他,哪怕只是遠遠看著也好。」
「糊塗!簡直糊塗至極!」
何嵩之猛地一拍桌案,一聲低斥,打破了書房的平靜。
他看著不諳世事、天真執拗的妹妹,又氣又無奈,耐著性子,將其中所有利害關係,一字一句、層層剖析,講得通透徹底。
「你可知惠王是什麼身份?當朝皇子,聖上之子,是深陷儲位之爭、朝堂漩渦中心的核心人物!」
「如今朝堂暗流洶湧,皇子奪嫡之勢漸顯,太子根基穩固,諸王各有籌謀,每一步皆是如履薄冰,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惠王深得聖心,是朝野上下重點關注之人。他的一言一行、婚配嫁娶,皆牽動朝堂格局、派系平衡,豈是你一個地方總督之妹,能夠隨意肖想?」
何嵩之目光銳利,句句直擊要害:「你以為帝王皇子的情愛,是市井兒女那般簡單?他們的婚姻,從來都是朝堂博弈的籌碼、拉攏勢力的工具!」
「惠王若真有心立妃,所求必是京城頂級世家、功勳貴胄之女,用以穩固朝堂勢力。我們何家,紮根江南,只是地方督撫,無京城根基、無勛貴加持,於他奪嫡之路,助力不多!」
「你貿然奔赴姑蘇,主動示好、傾心糾纏,在外人眼中,不是情深義重,是攀附權貴、不自量力!不僅會讓你自取其辱,淪為整個大靖權貴圈的笑柄,更會連累整個何家!」
「屆時旁人會揣測,我何家想要攀附惠王、站隊奪嫡,捲入皇子紛爭!一旦站錯隊伍,他日新君登基,便是滿門傾覆、萬劫不復!你區區一己私情,賭上的是整個何家滿門性命與百年基業!」
一番話,字字鏗鏘,句句誅心。
何嵩之將皇權爭鬥的殘酷、階層壁壘的現實、家族存亡的利害,盡數攤開在妹妹眼前,沒有半分隱瞞,沒有半分姑息。
他以為這般透徹的剖析,總能打醒被情愛沖昏頭腦的妹妹,讓她認清現實,及時回頭。
可終究是他太過低估了自家妹妹的執拗。
何水斕自小被他寵得無憂無慮,不知人心險惡、朝堂兇險,滿心滿眼都是純粹的愛慕。
兄長口中的權謀算計、家族利害、生死禍福,她全然聽不進去,也無法理解。
她只知道,她喜歡那個人,就想要奔赴而去,僅此而已。
聽完兄長的一番告誡,何水斕臉上沒有半分醒悟,反而愈發倔強,抬眼直視何嵩之,語氣堅定無比:「兄長,我不在乎這些。我不求助力,不求榮華,我只是心悅他而已。哪怕沒有結果,哪怕被人笑話,我也要去姑蘇見他。此生遇見他,我便再也看不上旁人,非他不可。」
「冥頑不靈!」
何嵩之徹底被妹妹的執拗氣到極致,心頭怒火翻湧。
他傾盡所有寵愛,護她一世天真爛漫,卻也養出了她這般不計後果、肆意妄為的性子。
他深知,任由妹妹這般胡鬧下去,早晚闖下彌天大禍,連累整個何家萬劫不復。
為今之計,唯有徹底斷了她的念想,才能保她平安、保家族安穩。
何嵩之面色一沉,語氣冰冷,再無半分溫情:「好得很。既然你不聽勸,執意執迷不悟,那為兄只能替你做主。從今日起,你禁足府中,半步不得外出!何時徹底放下執念,何時再出庭院!」
此言一出,何水斕瞬間臉色煞白,滿眼不敢置信。
「兄長!你要關我?」
「我是為你好,也是為何家好。」何嵩之別開眼,硬起心腸,「在你徹底清醒之前,安心待在府中反省。」
禁足的枷鎖,徹底激怒了被嬌慣一生、從未受過半分委屈的何水斕。
她天性剛烈驕縱,越是被逼迫,越是逆反執拗。
旁人越是不准她做的事,她越是偏要做。
越是阻攔她的執念,她越是刻骨銘心。
被關在府中的幾日,何水斕滿心怨懟,日夜惦念著姑蘇的蕭瑾,心中對兄長的管束充滿不滿,對半路殺出的陸懷初,更是厭煩至極。
恰在此時,何嵩之為徹底斷了妹妹的念想、絕了旁人閒話,直接敲定了婚事。
他選定的夫婿,正是連日追求何水斕、甚至甘願入贅的陸懷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