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聞聲齊齊聚攏。
借著微弱的星月之光,眾人看得一清二楚。
十八匹戰馬,每一匹的鞍側掛鉤之上,都穩穩懸著一口小巧精緻的黑色棺槨。
所有棺槨制式完全一模一樣。
尺寸、木料、雕花、陰紋纏枝紋路,分毫不差,通體漆黑啞光,沉斂著一股陰冷森然的煞氣,不似陽間器物,反倒像是專為收魂斂骨而生的喪煞器具。
棺槨側面還有三個草書樣的字跡,三石等人盯了半天,也沒有看明白是什麼字。
最後被衛決嫌棄的扒拉開:「起開,讀了幾本書啊你們,能看得明白嗎!」
然後側身:「殿下請!」
眾人:諂媚了哈!過於諂媚了!
但顯然,蕭瑾很吃衛決的這一套,剛剛經歷過刺殺的沉鬱心情都被哄好了。
蕭瑾上前,就著衛決舉的火把一看,棺槨上寫著三個字,
「沉棺渡。」
荒山野嶺,深夜截殺,江湖死士,馬背懸棺。
詭異至極,陰森至極。
尋常雇兇殺人,只求奪命滅口,絕不會耗費心思打造統一制式的詭異小棺,更不會以馬載棺、隨行出征。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江湖買命刺殺。
這是有組織、有規制、有儀式的殺伐勢力,每一次出手,提前備好棺槨,殺意決絕,不死不歸。
衛決垂眸靜靜看著那一排排懸於馬背的漆黑小棺,眼底的從容沉靜,緩緩覆上一層深不見底的冷冽。
她指尖輕輕摩挲微涼的劍柄,心思飛速沉定。
能調動這般二十人精銳江湖死士,個個身手拔尖、悍不畏死,還自帶這般詭異森嚴的專屬規制,背後絕非尋常世家、尋常貪官所能掌控。
能請動殺手組織,邱遲生只怕是下了血本。他的底牌,遠比他們想像的更深、更陰、更恐怖。
看看,江南還盤踞著這樣一群以殺為生、以煞為業、規矩森嚴的隱秘勢力。
一般來說,殺手組織接了任務,一次不成,必然會再來第二次、第三次,就像她的「解憂」一樣。
衛決抬眸,望向姑蘇沉沉夜色的方向,眸光銳利如霜。
而在十里開外,有一人正靜靜佇立在那裡,望著衛決等人的方向一動未動。
直到衛決等人走遠,那人才挪動步子,向著反方向飛快而去。
陸路疾馳一日一夜,暮色垂落之時,姑蘇巍峨城門終於遙遙在望。
江南秋意最盛處,莫過於姑蘇。
青磚黛瓦浸在薄暮煙嵐里,流水繞街巷,畫橋映殘霞,滿城皆是溫潤雅致的煙火氣,一派盛世錦繡光景,全然看不出方才山野驛道的血腥殺伐。
終於進城了,聽風幾人鬆了口氣。
可衛決立於入城長街盡頭,指尖還殘留著握劍的微涼觸感,眼底余凝未散。
山道截殺、二十名江湖死士、十八馬背懸棺,那一口口制式統一、陰氣森森的小黑棺,始終在她心頭盤旋不去。
尋常江湖刺殺,求財奪命,乾脆利落,絕不會耗費心力打造統一秘器、行這般詭異儀式。
馬背載棺,殺人攜葬。
這絕非普通雇凶廝殺,背後必有傳承古老、規矩森嚴、行事詭秘的隱秘組織。
一行人入城之後,先行安頓休整。
新近落地姑蘇的解憂事務所,門庭尚且清冷。
新址剛修繕完畢,然紮根姑蘇時日太短,對本地盤踞的隱秘勢力、暗市規矩、江湖秘聞一概陌生。
三石几人對這種隱於市井陰影、游離江湖法度之外的古老秘殺勢力,全然無從查起。
事務所內,眾人圍站一堂,看著地上平鋪擺放的一小塊從馬棺上拆卸下來的陰紋木料,皆是神色凝重,束手無策。
「姑蘇明面上的江湖門派、商賈勢力、私兵暗衛,我們皆有備案,從未聽過有這般帶詭異棺槨制式的殺手組織。」
石敢蹙眉細思:「尋常暗殺,要麼是世家私仇、官場滅口,要麼是江湖散人接單,絕不會統一打造專屬葬器,這也太過蹊蹺了。」
三石沉聲附和:「屬下排查過近年江南刺殺案卷,從未有『殺人攜棺』的先例,此勢力完全不在明面記錄之內。」
眾人輪番思索,終究一無所獲。
石敢握拳擊掌:「無憂大人,既然明路不通,咱們便只能走暗途了。」
衛決:「你是指?」
石敢:「大人可知,姑蘇城有一神秘之地,傳說盤古開天地以來…」
衛決一巴掌拍他腦袋上:「說人話!」
都什麼時候了!
「暗市!姑蘇城也有暗市!」
……
「你們就就在事務所,此事有些詭異,我親自去暗市一趟。」
姑蘇暗市,藏著整座城池最渾濁、最隱秘、最見不得光的市井秘辛。
白日藏於繁華街巷之下,夜晚現世於陰影之中,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匯聚,江湖舊聞、隱秘勢力、失傳秘辛、地下交易,盡匯於此。
尋常人不敢踏足,卻也是探尋詭秘真相的唯一捷徑。
待夜色籠罩姑蘇,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流水街巷光影錯落。
衛決換了一身尋常素色布衣,褪去勁裝鋒芒,斂盡一身殺伐銳氣,身形清瘦利落,混入夜行人流,看似尋常江湖過客,毫無出奇之處。
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久經生死的冷冽銳利,沉靜內斂,不泄分毫。
姑蘇暗市不在街巷明面,而在城西廢棄漕運碼頭之下。
夜幕一更,潮水退去,灘涂裸露,暗市入口便隨夜色悄然現世。
沒有牌匾旗號,沒有明目燈火,只有連片低矮的黑色棚屋、幽暗搖曳的油燈,人聲低語嘈雜,卻無半分高聲喧譁,處處透著壓抑、詭秘、晦暗的氛圍。
這裡不問身份、不問來路、不問正邪,只談交易、只傳秘聞。
衛決步履從容踏入暗市,目光掃過兩側攤位。
有人售賣禁藥毒蠱,有人交易軍械暗刃,有人倒賣世家秘辛、官場密卷,皆是台面之下的灰色交易。
她目標明確,直奔那些專營「江湖秘聞、勢力考據、舊案溯源」的消息攤位。
一連輾轉七八處攤位,問遍十餘位常年混跡暗市的消息販子,所有人的回答,如出一轍。
聽聞「馬背黑棺殺手」,皆是茫然搖頭。
「從未聽過。」
「姑蘇江湖沒有這號勢力。」
「江南地界,從未有殺人攜棺的刺客行當。」
有人敷衍擺手,有人面露忌諱,有人乾脆避而不答,匆匆擺手驅趕,仿佛連提及此事,都怕招惹禍端。
接連數次碰壁,線索盡數斷裂。
暗市流言千條萬條,市井秘聞包羅萬象,卻無一人知曉這詭異棺槨殺手的來歷。
衛決眉心微蹙,心底沉凝。
越是無人知曉、無人敢提,越能證明這組織的恐怖與神秘。
能在江湖中被列為禁忌,是壓在江南陰影里的絕諱,尋常市井探子,根本不配聽聞,亦不敢窺探。
她緩步穿行幽暗市肆,目光細細掃過每一處角落,不肯放過分毫線索。
直至暗市最深處,最偏僻閉塞的一間窄小木屋。
木屋破舊低矮,與周遭喧鬧雜亂的攤位截然不同。無燈火招攬,無貨物陳列,木門緊閉,死氣沉沉,門口連半點人聲動靜也無,孤僻沉寂得格格不入。
唯獨門板上,用褪色墨汁潦草地寫著三個字。
【百曉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