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整個姑蘇暗市最偏的一處攤位,藏的也最深。
衛決從這個攤位經過了兩次才發現,蓋因這攤主並未出現,大門緊閉,門口只躺著一隻懶洋洋的狗。
但衛決了解一些,一般這種地方,都有那麼幾人,能解無人能解的舊聞秘辛,知曉無數被歲月掩埋、被江湖封禁的隱秘往事。
他們一般被稱為——百曉熟。
衛決眸光一定,邁步上前,叩響大門。
叩門聲輕落,屋內沉寂片刻,一道蒼老沙啞、毫無情緒的嗓音緩緩傳出:「問價,說事,無關者退。」
嗓音乾澀老舊,似歷經百年滄桑,聽不出喜怒。
衛決開門見山:「我問一種殺手。夜行截殺,全員黑衣,統一戰馬,馬懸小口黑棺,棺身纏陰紋,殺人必攜棺,二十人成陣,悍不畏死。請問,此乃何方勢力?」
話音落下的剎那。
方才沉寂死寂的木屋,驟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瞬間凝滯,周遭暗市嘈雜低語仿佛瞬間被隔絕一空。
下一瞬,屋內驟然傳出一聲極輕、極致驚懼的倒抽冷氣!
緊接著,是桌椅翻倒、木架震顫的慌亂響動!
原本沉靜蒼老的聲音徹底變調,裹挾著極致的恐懼與慌亂,厲聲嘶吼:「不知!不懂!不問!速速離去!我攤不接此問!速速走!」
門板猛地傳來一股大力,向內死死抵住,徹底隔絕內外。
衛決指尖微頓。
她自入暗市以來,問詢所有人,皆是茫然無知、漠不關心。
唯獨這位百曉攤主,聞之瞬間色變、驚懼失態、瘋狂拒答。
無知者無畏,知者最驚懼。
這恰恰證明,對方不僅知道,還深知其中恐怖,忌憚至極,連多說一字都不敢。
連日追查、四處碰壁,好不容易尋到唯一知情人,線索近在眼前,豈能就此作罷?
衛決眼底掠過一抹銳色,心性素來果決,遇事從無姑息遲疑。
她不退反進,沉聲道:「我只需真相,不問因果,不牽累你分毫。答我一問,付你雙倍重金。」
「滾!!」
屋內老者的聲音已然帶上極致恐慌的破音,字字顫抖,「此為幽冥禁忌!沾之即死!老夫不想殞命!速速離開,再不走,休怪我不顧情面!」
越是遮掩,越是禁忌,越是證明其中藏著傾覆一切的隱秘。
衛決耐心耗盡,不再多言半句。
她後撤半步,身姿微沉,腰腿發力,力道凝練於一點,對準緊閉的木門,一腳利落踹出!
「哐——!!」
一聲巨響震顫木屋!
老舊單薄的木門瞬間應聲開裂、轟然敞開!
木屑紛飛,煙塵四起,幽暗的小屋徹底暴露在燈火之下。
屋內陳設簡陋至極,只有一張破舊木桌、一張竹椅、一盞搖曳殘燈。
桌後坐著一位白髮蒼蒼、身形佝僂的老者。
他麵皮枯皺蒼白,毫無血色,此刻渾身劇烈顫抖,雙目圓睜,眼底盛滿深入骨髓的恐懼,死死盯著門口的衛決,整個人近乎魂不附體。
方才的鎮定從容、百事通曉的百曉姿態,蕩然無存。
衛決邁步而入,立在屋中,身姿挺拔沉穩,目光直視老者,語氣篤定冷定:「現在,可以說了。」
老者嘴唇哆嗦不止,渾身簌簌發抖,良久,才勉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懼意,望著門口方向,長長吐出一口渾濁死氣,眼底滿是絕望與忌憚,緩緩道出那個塵封百年、江南無人敢提的名字。
「那組織……名叫沉棺渡。」
殘燈搖曳,光影斑駁,將老者的影子拉得枯長詭異。
他望著跳動的燈火,字字艱澀,緩緩道來這江南最隱秘、最陰森、最古老的殺手秘辛。
沉棺渡,始於百年前,並非江湖門派,亦非朝堂勢力,更非世家私兵。
百年之前,江南水澇滔天,江河決堤,沿岸數萬百姓葬身大水,屍橫遍野、浮屍滿江,無人收殮、無人安葬,荒骨沉於江底,怨氣不散、陰煞積聚,經年不散,化為江南百年水煞。
彼時江湖有道門高人途經江南,見江水怨氣滔天、陰煞纏身,恐釀百年浩劫,便設下沉棺渡,立「渡魂收骨、葬煞安靈」之規。
初時,沉棺渡並非殺手組織,而是一處隱秘渡煞宗門。
門人不入俗世、不涉紛爭,專司打撈江底荒骨、收斂無主亡魂、制小棺葬無名孤魂,以棺鎮煞、以渡安魂,鎮守江南水脈陰怨,護一方安寧。
可人心易變,道心易邪。
數十年前,沉棺渡末代道主心魔滋生,棄正道、入邪途,廢渡魂安靈之規,改葬人收命之法。
昔日渡煞安魂的小棺,不再收斂荒骨,轉而預收亡魂。
但凡沉棺渡接下刺殺任務,殺手出行必攜專屬黑棺,一棺一命,一棺一魂。
人未死,棺先行。
棺身細密陰紋鎖魂困煞,一旦目標身死,魂魄便會被棺木禁錮,永世不得輪迴,屍骨無存、魂飛魄散。
百年渡煞宗門,徹底淪為人間最詭秘的煞影殺庭。
沉棺渡從不接俗世小單,不做零散刺殺。
他們只接滅根之命、封口之殺、覆局之刺。
但凡他們出手,目標從來不止一人,而是連根拔起、斬草除根,不留活口、不留證據、不留後患。
最可怖的是,這組織無總部、無分舵、無名冊、無旗號。
門人盡數隱於市井、江湖、官場、商賈之間,抹去過往身份,藏盡所有蹤跡,平日裡與常人無異,無人能辨、無人能查。
他們不依附朝堂,不歸屬江湖,不臣服世家,不受任何人調遣,獨來獨往,自成一界。
百年以來,江南無數傾覆舊案、無頭滅門慘案、莫名失蹤的權貴之人,盡數出自沉棺渡之手。
江湖人聞其名閉口,朝堂人見其跡收手,世家遇其蹤滅跡。
見棺者死,聞渡者亡。
這便是江南最陰煞、最禁忌、最恐怖的隱秘勢力——沉棺渡。
老者說完這百年秘辛,早已冷汗浸透重衣,他重重看著眼前的女子。
「姑娘……這是姑蘇乃至整個江南,最不能招惹的幽冥煞影啊……」
小屋殘燈搖曳,光影幽暗。
衛決靜靜立在原地,聞言眸光沉沉。
驀地,她輕笑一聲,笑聲在這黑沉的房間格外清晰:
「什麼沉棺渡,裝神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