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荒冷,破廟殘燈搖曳,將老者溝壑縱橫的老臉照得忽明忽暗。
沉棺渡乃是江湖最陰詭的殺手組織,隱匿世間多年,甚是可怖
可眼前不過年紀輕輕的姑娘,不僅毫無懼色,眼底反倒漾著幾分玩味的笑意,從容得不像話。
那老者混跡黑白兩道半生,識人無數,最懂察言觀色。
尋常人聽見沉棺渡三字,要麼兩股戰戰、噤若寒蟬,要麼急於逃命、驚慌失措,哪怕是成名已久的江湖高手,也絕不會如此輕描淡寫。
唯有兩種人,能在知曉這般致命隱秘後依舊談笑自若。
一是不知死活的蠢貨,二是手握絕對實力、根本無懼沉棺渡的強者。
老者渾濁的老眼細細打量衛決,見她身姿挺拔,眉眼鬆弛,笑意里藏著的是睥睨眾生的底氣,而非無知莽撞。
這一刻,他心中驟然生出幾分實打實的敬意。
能無懼沉棺渡,此女,絕非凡人啊!
心底忌憚與敬意交織,老者不再藏私,緩緩開口,將自己畢生打探到的所有隱秘都毫無保留的倒出。
如今沉棺渡戰力最頂尖的殺手,共計六人,江湖人稱「沉棺六煞」。
首位,「剁手」屠九,性情殘暴嗜血,最擅長近身搏殺,出手狠辣至極,但凡被他盯上的目標,雙手必被生生剁去,死狀悽慘,從無例外。
其二,「穿心」白翎,善使無影細針,身法飄忽如鬼魅,殺人於百步之外,專攻心口要害,一針穿心,從無活口,隱秘暗殺之術冠絕整個沉棺渡。
其三,「瘋狗」趙六,徹底失了人性的武瘋子,廝殺之時悍不畏死,招式不要章法、極盡搏命,纏鬥起來如同瘋犬撕咬,難纏至極,無數高手都折在了他不要命的打法之下。
其四,「鬼手」孫不二,精於機關暗器、易容偽裝,可化身萬千普通人混跡市井,悄無聲息潛伏近身,殺人於無形,防不勝防。
其五,「啞僧」慧明,雖是僧人出身,卻無半分慈悲之心,常年閉口不言,武功走陰柔詭譎路子,一身佛門絕技盡數用來殺生,詭異難測。
世間只知沉棺渡有這麼一位頂尖人物,卻無人知曉其姓名、樣貌、武功路數,生平履歷更是一片空白。
江湖只傳一句話:見過此人真容者,皆已入土,再無活口。
換言之,這最後一人,是沉棺渡藏在暗處、永不露面的終極殺招。
老者說完長長一段話,微微喘息,定定看著衛決,等著看她收斂笑意,心生忌憚。
誰知衛決只是輕輕點頭,神色平淡無波,仿佛聽到的不是六大頂級殺煞的凶名,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談。
她隨手從腰間錢袋裡摸出一小包沉甸甸的碎銀,遞了過去,算是兌現了打探消息的酬金。
老者伸手接過,指尖掂了掂分量,隨即陰惻惻一笑,從中單單挑出一塊雪亮銀子,遞迴給衛決,
「拿去吧姑娘,當做你的棺材錢。」
這話刻薄至極,老者顯然篤定,衛決招惹了沉棺渡,早晚必死無疑。
在他眼裡,知曉六煞全部隱秘,又這般年輕張揚,等同於提前給自己判了死刑,這銀子,權當提前給她備下的喪葬資費。
換做旁人,被如此惡毒詛咒,輕則暴怒斥責,重則當場動手。
可衛決聽完,不僅沒有半分惱怒,反倒覺得這老江湖的直白格外有趣。
她唇角笑意更深,伸手穩穩接過那枚冰涼的銀子,指尖輕輕摩挲著銀面,漫不經心開口,語氣張揚又桀驁,
「行,我等閻王來收我的命!」
閻王要她三更死,她偏要活到五更天。
沉棺渡想取她衛決的性命,也得看這群陰溝里的老鼠,有沒有這個本事。
老者看著她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氣魄,心底敬意更濃,不再多言,默默收了酬金,轉身隱入廟外沉沉夜色之中。
晚風卷著寒意灌入破廟,衛決收好銀子,眼底的笑意緩緩收斂,眸底掠過一絲冷厲鋒芒。
沉棺渡六大殺手?
也好。
蟄伏暗處的毒蟲鼠蟻,一次性清乾淨,倒也省得日後麻煩。
她轉身離去,步履輕快,片刻便消失在夜色里,折返府中。
剛踏入府中庭院,一眼便看見蕭瑾正立在廊下,手中捏著一封剛送達的京城密信。
一旁的聽風站得筆直,眼神不停往衛決身上瞟,飛快地擠眉弄眼,神色焦灼,明晃晃在示意。
信中消息極差,出大事了。
衛決心頭微沉,快步上前。
果不其然,蕭瑾修長的指尖緊緊攥著信紙,指節微微泛白,這兩日好不容易舒展的眉眼此刻泛著紅,眼尾氤氳著一層薄薄的水汽,一副強忍難過、瀕臨落淚的模樣。
「別急。」衛決立刻伸手,輕輕將單薄的少年攬進懷裡,手掌溫柔撫著他的後背,輕聲安撫,「可是貴妃娘娘在宮中出事了?」
近日京城風波不斷,朝堂暗流洶湧,她第一時間便想到了深宮之中處境艱難的貴妃。
蕭瑾埋在她溫暖的衣襟里,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與顫抖:「不,是父皇。」
衛決動作一頓,眉心驟然擰緊。
皇上?
蕭瑾抬起頭,清澈的眼眸通紅,眼底滿是慌亂與不安,字字沉重:「京中來信說,父皇近日龍體違和,身子每況愈下,今日在御書房處理朝政之時,驟然昏厥,當場倒地不起。」
天子病倒,朝野震動。
這意味著整個大靖的朝堂格局,即將變天。
原本勉強維持平衡的皇權、藩王、世家勢力,會因為帝王病危徹底崩盤,所有潛藏的陰謀、野心、算計,都會在這一刻徹底浮出水面。
蕭瑾抓著她的衣袖,指尖微微發顫,聲音帶著懇求與急切:「阿決,再快一些。我們不能再等了。」
他素來溫和,極少流露這般急迫焦灼的情緒,可事關父皇性命、江山安穩,少年心底的惶恐再也壓抑不住。
衛決心中瞭然,瞬間下定決斷。
必須立刻返程!
她當即鬆開蕭瑾,轉頭沉聲傳令,讓人即刻請來隨行的劉郎中,同時迅速安排人手收拾行裝、整頓衛隊,全員即刻返程揚州。
如今帝王病危,京城局勢大亂,想要穩住局面、搶占先機,第一步便是坐鎮揚州,逼兩江總督徹底站隊,動用地方兵權,拿下邱遲生,迅速解決此地鹽務問題,北上返京。
所有人迅速行動,府中上下有條不紊,車馬衛隊即刻整裝待命,只待一聲令下便可即刻出發。
可就在眾人即將動身之際,府邸大門外,驟然傳來一道清脆又蠻橫的嬌喝聲,穿透力極強,直直闖入庭院之中。
「我要見惠王!我乃江總督之妹,何人敢攔我?!」
聲音驕縱強勢,帶著十足的權貴傲氣,不容置喙。
衛決與蕭瑾聞聲對視一眼。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眼底浮現出一模一樣的瞭然神色,默契至極。
來了!
天子來了!
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天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