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槐城到明市，林洱還花了挺久的，所以站在漫天的黃葉里，她有點感傷。
想起以前班主任桌上那張照片。
「你之前沒來過？」
來看銀杏葉的人很多，有一家人，也有情侶，小姐妹們出來拍照片等等。
陳燼入鄉隨俗，在門口買了兩根糖葫蘆。
林洱接過，吃了口上面的糯米紙，「沒來過，因為我第一次要和你一起看。」
這個是支撐她走過高中那段灰暗時光的唯一動力。
所以不論別人怎麼叫，她都搖頭拒絕。
「傻子。」
陳燼看著她面對陽光，微微揚起的臉，輕輕吐了句。
有時候林洱精得像猴。
有時候又特別的傻氣，說話做事都冒著傻氣，他只看著她，就覺得她頭頂在咕嘟咕嘟冒傻泡。
「你才傻，這個叫儀式感懂不懂，要是我和別人來看了，那就不會有那種驚艷的心情了。」
她還得把那種心情和陳燼綁起來呢，以後只要看到漂亮的銀杏葉，就能想到那時的開心。
「我不懂。」
陳燼和她想像中一樣，坐在長椅上，盛大輝煌的銀杏葉在他身後。
風吹過，掉下黃金雨一樣的樹葉，落在他的頭上，臉上，衣服上。
他一片片撿掉那些璀璨。
「每年的樹都會長大，每年的樹葉也都是不一樣的，所以就算明年我們再來這裡，也還是第一次。」
「你好好說話，別搞得自己像個哲學家一樣。」
這片地方大概是不好取景，雖然樹葉同等漂亮，卻沒什麼人圍過來。
林洱枕在他腿上。
「你知道麼，我們隔壁學校，有個人讀的就是哲學，有一天他退學了，你知道他的那個退學申請上寫著什麼？」
「什麼？」
「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林洱咔嚓咔嚓嚼糖葫蘆外面那層脆脆的糖衣，表情認真：「他家賊有錢，搞搞哲學沒問題。」
「但是燼燼公主——」
林洱吃掉最後一個山楂，捧住他的臉：「我們不一樣，我們得賺錢過日子。」
辯論……陳燼從沒贏過。
林洱多的是歪理邪說。
他抽了張濕紙巾，給她擦手。
「要不要拍照？」
不遠處有人舉著牌子，一張20塊，新人攝影師，說是給自己賺點外快，順便攢點經驗。
雖然陳燼不知道，他「咔嚓」「咔嚓」，五秒內出三張圖的流水線作業能攢什麼經驗。
但來都來了。
林洱想了想。
「不要，我拿手機拍就好了，回去還能修一修。」
「但他的可以洗出來。」
「……」
「但他洗的質量不好，我拍完直接在網上洗，一次可以洗很多，質量還很好，還包郵。」
「但他現在就可以洗出來。」
「……」
陳燼知道她的摳門性格，20塊讓她吃碗牛肉粉，她樂意得不得了，20塊讓她拍照片，她要猶豫，猶豫，再猶豫。
「我出。」
「那你出吧，我要拍十張。」
陳燼把人找來，男生看起來就和林洱差不多大。
問了嘴。
他說他是另一個學校攝影部的。
「哦。」
林洱對攝影不是很了解，所以和陳燼當人形道具給他拍。
「同學，你表現力這麼好，適合當模特啊，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介紹，拍個模卡，拉點私活兒？」
「拍一場好幾千，我有朋友就幹這行的，幾年了，房子都攢起來了，她條件還沒你這麼硬。」
林洱想笑。
男生茫然地看著她：「怎麼了嗎？」
「沒怎麼。」
「我就是很想笑。」
她轉過身大笑起來。
陳燼心知肚明她在笑什麼，付完錢，拿了張照片就把她拉走了。
一直到麵館里坐下，她還在笑。
陳燼無奈。
「還沒笑夠？」
「沒有。」
林洱忍了半天，終於忍住了。
槐城那小破地方，有段時間來了一堆騙子。
幾乎每三個小孩，就有一個會被星探或者什麼藝術老師看上，讓家長交五千塊錢去電視台當小主持人。
趙晨本來成績就不大好，趙麗萍有了這條路，恨不能馬上交錢讓趙晨去培訓，最好發掘出什麼藝術細菌，走藝考上大學。
雖說花錢，但好歹有大學上。
還是趙晨爸爸千勸萬勸，把她勸住了。
林洱就更妙。
那段時間陳燼也在電影院替一個朋友頂班兼職。
林洱每次去找他，都有人攔下來，說要她聯繫家長，讓她去當模特。
「沒有十次，也有九次。」
最嚴重的一次，是陳燼帶著她走在商場。
那騙子打算一次騙兩個。
讓林洱去當小主持人，讓陳燼去當演員，不貴，拍模卡888。
「你們的父母呢？可以聯繫一下呀。」
拿攝像頭的還是個人美聲甜的大姐姐。
「死了。」
「全死光了，我爸媽，他爸媽，全死光了。」
「姐姐，我哥哥真的好想當模特賺錢，你能不能借我們888，你不是說一單就能賺回來嗎，賺回來就還你，好不好。」
「呃，這個……」
林洱記不清她走時的表情了，總之應該會非常有趣。
「來，面來了，慢慢吃。」
服務員上來兩碗牛肉麵，「您二位是情侶嗎？」
「是啊，怎麼了？」
林洱仰頭看他。
服務員拿了張免單券過來，說店裡做活動，第33，66，99的顧客都免單。
「我們是99？」
「對的！」
「這個免單券是我們老闆用銀杏葉做的，有塑封，可以保存很多很多年。」
「恰好，銀杏也代表永恆的愛，祝你們長長久久哦！
「嘿嘿，謝謝。」
林洱接過他遞來的免單券，心情不是一般好。
「聽到沒，我們要活個幾千幾百年的，然後都變成老妖怪，再嘎嘣死掉。」
陳燼聽她胡攪蠻纏。
「人家是那個意思嗎？」
「怎麼不是。」
陳燼把她碗裡的面挑起來晾，「那我也不想變成老妖怪，難看。」
「那你變成小孩兒。」
林洱想，如果陳燼能變成小孩兒就好了，陳黎的照片是陳燼借徐婆婆家的小相機給他拍，給他洗出來的。
有很多。
但是陳燼小時候幾乎沒有照片。
簡直不公平。
陳燼小時候肯定長得好看。
「好了，吃飯吧，不餓啊，跑一下午。」
「一點都不餓。」
和陳燼待在一起太有意思了，每時每刻多巴胺都在分泌，感覺不到一點餓。
她從他兜里掏出那張照片。
看完她終於明白，那個男生為什麼一下午都沒什麼生意，只有陳燼和她光顧了。
拍的這是什麼鬼。
怎麼焦都不對上。
20塊呢！
林洱都想回去找他理論了。
鑑於天已經擦黑，估計人早跑路，她才沒動身。
「還不如手機拍的，我隨便修修都比他好看。」
她拿出手機展示照片。
一張張划過去，在某張停住。
「又怎麼了？」
孩子靜悄悄，必然在作妖。
陳燼已經在數次和她的鬥爭中，總結出了經驗。
放下筷子，偏頭看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走神。
「沒什麼，看到一個同學。」
林洱眼疾手快，把那張照片划走了。
有點像陳黎。
那個蹲在樹下的小孩。
還是不要讓陳燼看到，免得他難受。
剛才她不小心提了兩嘴陳黎，他就默不吭聲。
麵館分量很大，哪怕剩下一半，林洱吃完肚子也快脹死了。
所以，和陳燼提前五站就下車了，在微涼的秋風裡，慢慢悠悠地走回家。
他的手掌很粗糙，很寬，也很暖和。
林洱把自己的手塞進去，也不用說，他就會稍稍握緊，攏住她的整個拳頭。
她仰起頭。
「陳燼，你在家想我了嗎？」
「不想。」
林洱抬腳踹他，「重說。」
「不想就是不想。」
「你要說你想死我了，你想我想得發瘋，想得馬上要跳樓那種知不知道。」
「不說，說那麼多話很累。」
「死了就不累。」
「你又不捨得我死，我死了你把我刨起來怎麼辦？我怕你被人判侮辱屍體罪。」
「哦，還猥/褻/屍體。」
「你去死啊！！！」
她又不是變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