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孕滿三十四周時,沈文琅便早早提前敲定了和慈醫院的VIP產房,有條不紊地籌備著待產事宜。
所有人都默認,高途的預產期靠前,樂樂一定會搶先降生,盛少游的預產期晚近一月,小花生還要再安穩待在母體裡一段時間。
可世事無常,從來不由人預判。
午後的臥室暖意融融,陽光透過落地窗鋪灑在柔軟的大床上。
滿滿一床攤著兩人精心置辦的待產用品,柔軟的嬰兒衣物、純棉包被、洗護用品、消毒器械琳琅滿目,堆得滿滿當當。
沈文琅蹲在床邊,耐心分門別類整理收納,細緻核對每一樣寶寶要用到的物件。
高途靠在床頭,溫柔看著他忙碌的身影,偶爾伸手遞過小件物品,氛圍安穩又溫馨,滿是迎接新生命的期許。
靜謐溫柔的氛圍,被一通突如其來的電話徹底撕碎。
手機鈴聲急促尖銳,劃破一室安穩。沈文琅心頭微頓,抬手接起,聽筒里瞬間傳來常嶼從未有過的冰冷凝重,字字淬著寒意:「文琅,立刻來和慈醫院,馬上。」
「盛總突發早產大出血,情況極其危急。」
「手術室這邊局面不穩,你過來幫忙穩住。」
短短几句話,像一盆刺骨冰水,狠狠澆透了沈文琅全身。
他心口驟然一沉,所有的閒適與暖意瞬間消散。
事出緊急沈文琅不敢耽擱,立刻轉身安撫身側的高途,語氣儘量平穩,藏住心底的焦灼:「我去醫院看看,很快回來,你乖乖在家待著,不要亂動。」
匆匆叮囑完畢,沈文琅抓起玄關的車鑰匙,大步衝出家門,一路疾馳奔赴和慈醫院。
越是靠近住院部手術樓,周遭的氛圍越是壓抑窒息。
整棟急救樓層燈火慘白,急救指示燈赤紅刺眼,在純白的牆面之上不停閃爍,紅光搖曳,像懸在半空的生死利刃,時時刻刻提醒著屋內人命垂危。
搶救室的大門緊緊緊閉,門板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門內,是驚心動魄的生死搶救。
醫護人員急促的腳步聲、器械碰撞的清脆脆響、心電監護儀規律又冰冷的滴滴聲交織在一起。
手術燈全開,刺目的白光盡數落在手術台上。盛少游靜靜躺在檯面上,臉色慘白如紙,毫無半點血色,薄唇褪盡所有紅潤,原本溫潤的眉眼此刻緊緊蹙著。
身下的手術鋪單早已被溫熱的鮮血浸透,大片刺目的猩紅暈開,觸目驚心。
後天發育的孕囊本就薄弱,經不起半點折騰。
孕晚期的小花生格外活潑,連日大幅度的胎動,持續牽拉著脆弱單薄的孕囊壁,最終直接引發了突發性的大出血。
血止不住,血壓持續暴跌,心率紊亂不穩,各項生命指標不斷報警、持續走低,數次瀕臨驟停邊緣。
一眾醫護人員輪番搶救、止血、輸血、按壓復甦,全員緊繃神經,拼盡全力和死神搶人,氣氛緊繃到了極致。
門外,更是一片死寂的低氣壓。
陳品明垂著頭僵在走廊角落,脊背佝僂,雙手死死攥在一起,眼眶通紅,肩膀微微控制不住地發顫,滿臉都是壓不住的擔憂與沮喪。
常嶼一身正裝,筆挺的襯衫微微褶皺,他佇立在走廊中央,指尖死死捏著手機,面色沉冷肅穆,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凝重與焦灼。
直到看見沈文琅快步趕來,他緊繃的肩線才微微鬆動,勉強鬆了一口氣。
他快步上前,低聲快速匯報現狀,語氣沉重無比:「孩子早產,萬幸體徵平穩,已經第一時間送去新生兒科保溫觀察,沒有大礙。」
話音一頓,他抬眼望向緊閉的搶救室大門,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難以掩飾的無力:「但盛總持續性大出血止不住,臟器負荷過載,心率反覆失常,醫生剛剛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現在完全是在硬撐。」
沈文琅腦子轟然一響,心頭大亂,腳步都微微發虛。
他抬眼掃過走廊,目光最終定格在長椅上的身影上。
花詠孤零零坐在冰涼的塑料長椅中央。
往日裡張揚桀驁、肆意張狂的enigma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機。
脊背依舊挺直,卻渾身死寂,周身沒有半點活人的氣息,周身縈繞著濃郁的絕望與荒蕪。
眼底是一潭死水,沒有慌亂,沒有痛哭,沒有焦灼,只剩一片毫無波瀾的死寂,平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聽見腳步聲靠近,花詠才緩緩抬眼。
那雙素來桀驁張揚、盛滿偏執熱烈的眸子,此刻空空蕩蕩,一片荒蕪。
他看著快步走來的沈文琅,嗓音沙啞乾澀,平靜得詭異,沒有一絲起伏:「文琅。」
沈文琅心頭一緊,剛要開口詢問情況,便聽見花詠一字一句,冷靜得近乎殘忍,「我剛剛已經聯繫律師,立好遺囑了。」
「我把你定為小花生的唯一法定監護人。」
他目光淡淡掃過搶救室閃爍的紅燈,語氣輕得像在閒談,卻淬著刺骨的悲涼與偏執:「如果這次扛不過去,那小花生,就拜託你照顧了。」
「我要陪盛先生一起走。」
沈文琅瞳孔驟然收縮,心口瞬間涼透,一股莫名的怒火與荒謬感直衝頭頂。
「你胡說八道什麼!」
他快步上前,死死盯著眼前偏激死寂的人,滿心都是不解與震怒:「花詠,你想幹什麼?!」
他從未見過這般偏執極端的花詠。
從前的小瘋子肆意張揚、敢愛敢恨,可此刻,他眼底沒有絲毫對孩子的眷戀,只有追隨愛人赴死的決絕,偏激得近乎瘋狂。
花詠依舊平靜,帶著覆水難收的篤定,輕輕重複著自己的決定,語氣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盛先生去哪,我就去哪。」
「這輩子,我都要跟著他,追隨他,寸步不離。」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沈文琅積壓的焦躁與怒火,他幾乎氣急敗壞地出聲斥責:「你瘋了!」
他完全無法理解這份極端到捨棄一切的執念,指著搶救室的方向,又氣又急:「你清醒一點!你要是真的撒手離開,那剛出生的小花生怎麼辦?!」
「你一心只想追隨他去死,難道你一點都不愛你們的孩子嗎?!」
尖銳的質問落在空氣里。
死寂的走廊里,花詠垂落了眼眸,長長的睫毛輕輕顫抖,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悲慟。
他沉默良久,薄唇輕啟,語氣輕輕的,帶著深入骨髓的卑微與絕望,字字泣血:「愛的。」
「我不愛他盛先生會生氣的。」
「可我不能讓盛先生一個人,我要一直追隨他。」
他這一生,熱烈奔赴、偏執相守,所有的執念、愛意、溫柔,全都系在盛少游一人身上。
盛少游是他的執念,是他的救贖,是他活著唯一的意義。
盛先生不在了,這世間萬般皆無意義。
孩子他愛,可比起孤身赴死、獨自飄零的盛少游,他寧願捨棄一切,生死相隨,永不分離。
沈文琅啞口無言。
搶救室外的焦灼已然攀至頂點。
紅燈刺目,空氣凝滯,所有人的心都懸在生死一線。
花詠死寂垂坐,長廊只剩無聲的煎熬,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局裡,走廊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整齊沉穩的腳步聲。
步伐利落有序,由遠及近,劃破滿廊沉鬱。
眾人下意識循聲望去。
來人竟是久無音訊的應翼。
他神色沉穩從容,風塵僕僕卻依舊挺拔,身後緊跟著沈鈺,一整支裝備齊全的國際醫療隊隨行而至,器械箱規整列隊,醫護人員神色肅穆。
沈文琅瞳孔微縮,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
應翼目光快速掃過走廊局面,眼下事態萬分緊急。
他顧不上和疏離至極的兒子敘舊,只看向沈文琅的方向,淺淺遞出一記溫和安撫的笑意,轉瞬便移步上前,走向幾近失神的花詠。
手掌輕輕落上花詠顫抖緊繃的肩頭,語氣溫和卻篤定,穩穩穩住他徹底潰散的心神:「小花,別慌。」
「我把P國頂尖的醫療隊、全套急救器械全部調度帶過來了,團隊的主治醫生專攻難治性產後大出血,臨床經驗極足,已經進手術室和院內團隊交接搶救了。」
他輕輕嘆氣,語氣帶著勸誡與體諒,字字敲在花詠偏激執拗的心坎上:「一定會沒事的。你不能再這樣偏激執拗,鑽死胡同。」
「你爸爸若是泉下有知,看見你這般作賤自己、捨棄餘生,一定會心疼難過的。」
溫和的勸慰落在耳邊,安撫著瀕臨崩潰的花詠。
一旁的沈文琅靜靜佇立,默不作聲地聽完所有話,心底早已翻湧成一片驚濤駭浪。
心口又酸又澀,又堵又涼,混雜著牴觸、茫然、不甘與複雜的悵然,糾纏撕扯,亂得一塌糊塗。
他們回來了。
在他長大成人、獨當一面、早已不需要依靠父母的年紀,聲勢浩大、恰到好處地歸來。
千里馳援,攜頂尖醫療團隊救人於絕境,溫柔大度、沉穩周全,人人都看得見他們的仁心與能力。
沈文琅心底滿是荒誕的矛盾——
他們這般傾力相救、慈悲周全,連旁人的生死、旁人的執念都盡心顧及,為何偏偏對親生兒子的十幾年孤身歲月,視而不見、置之不理?
今日千里奔赴,是真的心懷善意救人?
還是時隔多年,終於想來彌補、窺探他的生活?
無數念頭盤旋翻湧,自我拉扯、自我矛盾,讓他心口悶得發疼。
心底積攢多年的隔閡、委屈與芥蒂,在這一刻盡數翻湧上來。
不等他平復心緒,身側的沈鈺已然悄然走近。
看著自家狼崽子一臉沉鬱疏離、滿心執拗的模樣,沈鈺開口便是一派長輩的說教口吻,強勢又理所當然:「高途孕晚期正是需要人陪的時候。」
「這裡有我和你爸爸盯著,醫療隊也都到位,出不了差錯。你先回家陪高途。」
這番理所當然的安排、居高臨下的管束,徹底戳中了沈文琅積壓多年的逆反與憋屈。
他本就心緒紛亂、矛盾重重,身處搶救室門口,礙於場合不能失態發作,只能死死咬緊後槽牙,壓下翻湧的戾氣,側過頭,用極低、卻字字帶刺的聲音咬牙懟回:
「我的事,輪不到你管。」
十幾年不管不問,如今憑什麼隨意插手他的生活、安排他的進退?
沈鈺看著他渾身是刺、拒不親近的倔強模樣,無奈又頭疼,習慣性白了他一眼,索性閉了嘴,不再多言。
父子二人之間,依舊是橫亘多年、無法消融的冰冷隔閡。
生死關頭,所有人都閉口不言,走廊里的氛圍降至冰點。
又過去一個小時,緊閉的搶救室大門,從裡面被人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主治醫生快步走了出來,褪去了全程搶救的緊繃焦灼,語氣帶著劫後餘生的鬆弛與篤定:「病人止血成功了。」
短短一句話,像驚雷炸響在死寂的走廊!
「兇險性大出血已經完全控制,創面縫合完畢,血壓、心率逐步回升,脫離休克狀態,生命體徵暫時平穩,徹底脫離病危線了。」
「人保住了!」
轟然一瞬,壓在整層樓道的窒息絕望,瞬間煙消雲散。
緊繃了數個小時的空氣驟然鬆動,尖銳刺耳的監護儀警報聲徹底停歇,只剩下平穩規律、讓人安心的儀器低鳴。門內兵荒馬亂的生死拉鋸,終於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陳品明憋了許久的眼淚瞬間崩落,死死捂住嘴,不敢放聲大哭,肩頭劇烈起伏,滿是後怕與慶幸。
常嶼緊繃到僵硬的脊背徹底鬆弛,長長吐出一口積壓已久的濁氣,眼底的凝重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釋然。
沈文琅懸在心口的巨石,轟然落地,渾身驟然一輕。
方才死寂漠然、一心殉情、連生死都看淡的enigma,在聽見這句「人保住了」的瞬間,徹底崩了。
所有的冷靜、所有的偏執、所有故作通透的決絕,盡數崩塌。
花詠猛地低頭,雙手死死捂住臉,單薄的肩頭劇烈顫抖,壓抑許久的哭聲從指縫間溢出,沙啞破碎,狼狽又滾燙。
方才他真的做好了訣別的準備。
立好遺囑,託付幼子,斬斷牽絆,一心只想跟著盛少游去往生死兩隔的彼岸。
可幸好。
幸好他的盛先生,活下來了。
片刻後,護士推著轉運病床,緩緩走出搶救室。
盛少游靜靜躺在病床上,身上連著輕柔的監護儀器,臉色依舊蒼白虛弱,唇色淺淡,整個人透支了所有力氣,沉沉昏睡過去。
雖然依舊孱弱,卻呼吸平穩、眉眼安寧。
燈光溫柔落在他臉上,褪去了所有生死兇險,只剩安穩平和。
花詠立刻起身,小心翼翼握住他微涼的指尖,力道輕柔,帶著失而復得的萬般珍重,緊緊握在掌心。
一旁的沈文琅看著眼前的兩人,聽著遠處新生兒科斷斷續續、軟糯微弱的啼哭,心頭百感交集。
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浩劫,終是落得圓滿結局。
晚風透過走廊的通風窗輕輕拂來,吹散了滿廊的血腥與消毒水味,也吹散了漫天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