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眼見證了盛少游九死一生的生產劫難,沈文琅心底積攢了滿膛的後怕與惶恐,久久無法平息。
連體質強悍、體能遠超常人的S級alpha,都能在早產大出血里半腳踏入鬼門關,在生死線上反覆拉鋸煎熬。
那何況是高途。
他家小兔子本身體質偏弱,孕晚期負重艱難,每一次產檢的細微不適、每一次夜裡的腰酸抽筋,都被他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從前他只滿心期待孩子降生,滿心歡喜盼著一家三口的圓滿。可從和慈醫院回來之後,所有的期待都摻上了沉甸甸的畏懼。
生育從不是簡單的瓜熟蒂落,是一場實打實的生死闖關。
他再不敢抱有半分僥倖心理。
一回到家,沈文琅第一件事,就是認認真真和高途商量提前入院待產的事。
孕晚期的風險從來無法預估,突發狀況防不勝防。
提前住進醫院,有醫護隨時監護、有完備設備兜底,哪怕遇上意外,也不至於手足無措、慌了陣腳。
沈文琅眼底凝著化不開的凝重與緊繃,直接拍板敲定:「明天一早,我們就去和慈辦住院待產。」
從醫院回來這大半天,alpha眉宇間壓著化不開的疲憊,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緊張焦慮,整個人緊繃著神經,遲遲無法放鬆。
高途將他所有的反常盡數看在眼裡,心底悄悄泛起擔憂。
他輕輕傾身,指尖微微扯了扯沈文琅的衣角,溫聲詢問:「你今天去醫院,是出什麼事了嗎?」
沈文琅回神,抬手輕輕覆住他的手背,聲音低沉安穩,儘量藏起心底的驚濤駭浪,只挑溫柔平和的話說:「是小花生早產了。」
「啊?」
高途瞬間詫異,微微挺身坐直身子,眼底滿是錯愕。
沈文琅生怕他受驚、胡思亂想,連忙俯身穩穩扶住他的腰,輕聲安撫:「別慌,大人孩子現在都平安。」
他刻意避開了搶救室血腥兇險、命懸一線的畫面,避開了病危通知、大出血休克的驚心動魄,更避開了花詠瀕臨絕望、決意殉情的極端偏執。
那些太過沉重兇險的畫面,他捨不得讓自家小兔子沾染半分。
「今天情況確實格外驚險,好在最後搶救及時。」沈文琅放緩語氣,細細寬慰,「盛少游失血比較多,現在已經轉入專屬看護病房靜養,後續會慢慢恢復的。」
高途微微蹙起眉頭,心底已然猜到了大概。
能讓一向沉穩冷靜的沈文琅緊繃至此,能驚動這麼大的陣仗,可想而知這場生產有多兇險。連頂級alpha都險些撐不過去,其中的兇險不言而喻。
他輕聲追問:「那小花生怎麼樣?還好嗎?」
提起軟乎乎的乾兒子,沈文琅緊繃的眉眼終於稍稍舒展,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失笑:「那小傢伙皮實得很,一點事都沒有。」
「這次完全是他在肚子裡太鬧騰,硬生生扯裂了薄弱的孕囊,才提前早產。」
他想起醫院的畫面,又軟聲補充:「他爸爸遭了大罪,九死一生闖過來,花詠也差點熬不過去,整個人都崩了。偏偏這小不點無憂無慮,能吃能睡,我走之前特意去新生兒科看了一眼,吃飽了奶蜷在保溫箱裡,睡得香得很。」
聽完這番話,高途懸著的心終於緩緩落地。
他思忖片刻,溫柔提議:「那我們明天入院之後,去看看盛總和小花生吧。」
家裡早就收拾妥當的待產包,裡面備了不少柔軟的嬰兒用品,剛好能派上用場。他想著能搭把手、盡點心意,多多少少幫襯一下。
沈文琅一眼就看穿了他溫柔善良的心思,抬手輕輕將人攬進溫熱的懷裡,掌心穩穩貼著他隆起的小腹,動作溫柔又謹慎。
「我知道你想過去幫忙。」
他低頭抵著他的發頂,耐心溫柔地勸解:「但我們現在也要顧好自己。樂樂馬上也要出來和我們見面了,你的身體最重要,不能有一點馬虎。」
「那邊人手充足,不用我們操心。」
高途靠在他懷裡,輕輕眨了眨眼,還是有些不放心:「花秘書一個人,真的守得過來嗎?」
聞言,沈文琅動作微頓,沉默兩秒,終究還是輕聲坦白。
「沒讓他一個人扛著。」
alpha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彆扭的淡然,「沈鈺那個老東西趕過去了,我爸爸也在。」
高途驟然一怔,滿眼疑惑地抬眼看他。
他從未聽沈文琅提起過雙親會回來,更沒想到會在這樣特殊的時刻,驟然現身。
沈文琅指尖輕輕捏了捏他軟乎乎的臉頰,眼底的凝重散去些許,多了幾分釋然:「這次確實多虧了他們。」
「他們帶了P國的頂尖醫療隊和全套急救器械趕來,穩住了最兇險的局面,不然結果真的不敢想。」
只是想起那兩位缺席他十幾年人生、從未過問他冷暖的父母,在別人生死關頭挺身而出、傾力相救,沈文琅心底依舊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心緒。
感恩是真的,隔閡也是真的。
萬幸經此一事,他愈發清醒——
他絕不能、也絕不允許,讓他的小兔子、他的樂樂,冒半分風險。
和慈醫院的VIP陪護產房設施一應俱全,各類母嬰設備、監護儀器配備完善。
高途辦理好入住手續,便遵照醫護人員的叮囑換上寬鬆病號服,配合完成一整套產前專項檢查。
各項指標結果十分理想,腹中樂樂狀態安穩,距離自然發動預估還有四五天時間。
長時間平躺在床上難免枯燥乏味,高途閒不住,索性側過頭和身側的沈文琅商量,下樓探望盛少游與小花生。
二人輕手輕腳來到樓下專屬看護病房。
病房內一片安靜,盛少游尚處在昏睡之中。
花詠一動不動守在病床邊,眼底只有昏迷的愛人,所有心神盡數牽掛在盛少游身上。
至於那個在腹中太過活潑、害得他家盛先生歷經生死劫難的小花生,他眼下沒有多餘精力顧及,也暫時不想上心。
沈文琅望著這幅景象輕輕嘆了口氣,不願打擾病房裡沉寂的氛圍,小心攙扶著高途,緩步退出門外。
兩人隨即轉往新生兒科,打算看一看那個鬧騰的小傢伙。
推開新生兒科探視區大門,一道意料之外的景象映入眼帘——應翼與沈鈺居然都在此處。
猝不及防撞見二人,沈文琅神色瞬間冷淡下來,嘴唇動了動,乾巴巴朝應翼擠出一聲「爸爸」,除此之外再不願多說半個字,周身疏離的意味不言而喻。
沈鈺被兒子這般區別對待,隱隱有些惱火。
可視線一瞥,看見一旁懷有身孕的兒媳婦,硬生生將到了嘴邊的訓斥壓了回去。
素來強勢冷硬的沈鈺收斂周身銳氣,朝著高途揚起一抹儘量和善的笑意,下一秒,毫不避諱地朝著自家沒大沒小的狼崽子遞去一記嫌棄的白眼。
高途微微一怔,心底恍然大悟。
他總算明白,沈文琅時不時習慣翻白眼的毛病究竟是遺傳誰了。
不動聲色輕輕捏了捏沈文琅緊繃的指尖,高途主動揚起溫和的笑容,上前同二人問好。
應翼察覺到沈文琅渾身的彆扭與不自在,率先主動打破略顯尷尬的沉默,語氣誠懇溫和:
「我知道你現在不太想面對我和你父親。」
「但生產這事風險太大了,你們幾個年輕人身邊都沒個長輩幫忙搭把手,我沒辦法放心。」
話音剛落,保溫箱裡的小花生恰好醒了過來。小小的嬰兒揮舞四肢,小腿不停蹬踹,睜著懵懂的眼睛茫然望向四周,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應翼目光柔和落在嬰兒身上,緩緩繼續開口,向沈文琅坦誠此行的緣由:
「小花的爸爸生前與我交情深厚,這些年,小花也一直照拂你。這次我於情於理,都要過來幫他穩住局面。」
他轉頭望向神色依舊淡漠的沈文琅,語氣帶著商量的意味。
「等寶寶出生,我和你父親便會動身離開,不會打擾你們往後的日子。」
「只是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夠暫時放下心中多年的芥蒂,允許我們留下來,盡一份心力搭把手。」
習慣被忽視的小孩在突然得到充沛的愛意的那一刻會直接傻掉。
沈文琅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言語應對。
千頭萬緒纏繞在一起,最終他只是閉了閉眼,選擇緘默不語。
夜深人靜,病房內只剩下微弱儀器運轉的低響。
睡前護士按時前來完成胎心監護,各項數值平穩正常,所有人都暫且放下心,以為距離臨產還有數日。
但午夜,靜謐被驟然打破。
高途無意識翻身時,下腹突如其來傳來一陣緊繃的墜痛,異樣感瞬間攫住了他,渾身肌肉不由得微微繃緊。
身旁淺眠的沈文琅感知到愛人身體僵硬,當即猛地驚醒。
看清高途隱忍蹙眉的模樣,alpha心臟驟然懸起,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伸手按下床頭緊急呼叫鈴。
好在提前入院待產,所有待產物品、急救預案早已準備妥當,聞訊趕來的醫護人員迅速就位,流程有條不紊穩步推進。
可流程再從容,也安撫不了沈文琅心底翻湧的恐慌。
先前盛少游九死一生大出血的畫面反覆在腦海盤旋,一想到高途即將獨自闖過兇險難關,一股難以遏制的慌亂席捲全身,手腳隱隱發僵,茫然無措。
很快就要進入產房陪產,應翼上前,細心替他穿戴無菌隔離服,規整好抑菌帽。指尖觸碰沈文琅肩頭時,才察覺兒子肩背正控制不住輕輕顫抖。
應翼動作放緩,掌心輕輕拍了拍他緊繃的肩膀。
「放平心態,你一定要穩住。等會兒進去,好好陪著高途,多給他鼓勵。」
「咱們準備充分,一切都會順利的。」
一旁的沈鈺看著自家狼崽子滿眼不安的模樣,收斂了平日裡的嚴厲,將提前備好的攝像機塞到沈文琅手中。
語氣少了幾分說教,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柔軟:「這是一輩子的重要時刻,好好記錄下來。」
沈文琅在雙親的耐心叮囑下進了產房。
縱使提前做好了萬般心理建設,可當視線落在產床上的愛人身上時,他依舊瞬間亂了心神。
洶湧難忍的陣痛一波波席捲高途全身,刺骨的酸痛蔓延四肢百骸。
細密的冷汗不斷從額角滲出,順著下頜滑落,他緊蹙眉頭,唇瓣繃得發白,極力隱忍著體內翻湧的劇痛。
助產士守在一旁,沉穩指導他調整呼吸、掌握髮力節奏。
一陣陣宮縮如同漲落的潮水反覆襲來,高途咬著牙,沉默用力,死死攥緊沈文琅的手掌。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足足折騰了半個多小時,依舊沒有明顯進展。
持續不斷的消耗漸漸掏空高途僅剩的力氣,身體疲憊到極致,視線開始隱隱渙散,呼吸也變得虛浮微弱。
一旁的護士見狀,連忙拆開葡萄糖水,遞到沈文琅手中,輕聲囑咐:「先生,餵他喝點糖水補充體力。」
短暫的間隙里,陣痛稍稍緩和。高途小口抿下葡萄糖水,流失的體力緩緩恢復幾分。
他抬眼喘息,餘光無意間落在身旁的沈文琅身上,不由得一怔。
平日裡冷靜的alpha,此刻眼眶通紅,狹長的眼眸蓄滿水光,眼底的慌亂與心疼幾乎要溢出來,一副委屈難耐的模樣。
高途在心底默默嘆氣,有點頭大。
現在到底誰躺產床。
他都沒哭。
沈文琅哭什麼。
可陣痛再度來襲,高途來不及多想,專心配合助產士的指引調整體位。
或許是感知到爸爸正在承受煎熬,肚子裡的樂樂也格外努力,不停向外掙動。
高途深吸一口氣,努力凝聚渾身殘存的力氣。強烈沉重的下墜感驟然席捲全身。
下一瞬,響亮的嬰兒啼哭劃破產房內緊繃的氛圍。
助產士動作麻利地清理乾淨新生兒身上的胎脂與血水,小心翼翼將襁褓中的嬰兒抱到高途身側,語氣帶著欣喜:「恭喜,是個健康的小男孩,七斤二兩,快來看看寶寶!」
高途渾身酸軟脫力,勉強偏過頭。
小傢伙皮膚還帶著新生兒特有的褶皺,胎髮烏黑濃密,眉眼依稀能看出幾分沈文琅的輪廓。他耗盡餘力,輕輕在寶寶額頭印下一個淺淡的吻,隨即腦袋一歪,支撐不住洶湧的疲憊,徑直沉沉昏睡過去。
這一幕落在沈文琅眼中,瞬間擊潰了他緊繃的神經。
alpha雙腿一軟,徑直撲通跪倒在地,大顆大顆的眼淚不受控制滾落。
醫生與助產士見狀連忙上前安撫,語速飛快地向他說明情況:「別緊張,產夫各項生命體徵全部穩定,沒有危險,只是生產消耗太大,單純體力透支睡著了。」
可沈文琅此刻滿心滿眼只有昏睡的高途,壓根無暇顧及旁邊剛剛降生的孩子。
新生的樂樂被冷落在一旁,無人問津。
助產士無奈失笑,主動拿起一旁攝像機,定格下一家三口的初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