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墜入一場暖意融融的夢境。
闊別多年的媽媽緩步向他走來,他久違地依偎進那方熟悉溫暖的懷抱。媽媽溫暖的掌心一遍遍輕柔摩挲著他的頭頂,一聲一聲溫柔喚他小兔子,綿長的溫情包裹住他。
可朦朧之間,遠處持續飄來一道熟悉的呼喚。
那聲音沒有夢裡媽媽的柔和繾綣,裹挾著難以掩飾的焦灼與殷切,一遍一遍,執拗地拉扯著他的意識。
高途心底驟然一緊,夢境層層碎裂,他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緩緩從昏睡里掙脫出來。
視線慢慢聚焦,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伏在病床邊緣的沈文琅。
往日意氣風發的alpha此刻憔悴不堪,下頜冒出雜亂的胡茬,眼底布滿濃重的紅血絲,一雙眼睛依舊泛著未褪的赤紅,連嗓音都粗糙沙啞。
看見高途睜開雙眼的剎那,沈文琅緊繃了整整三天的神經驟然崩斷,積蓄許久的淚水毫無預兆滾落下來。
「你嚇死我了……」哽咽不受控制地溢出喉嚨,alpha的語氣滿是驚魂未定,「從產房出來之後你就一直低燒昏迷,我怎麼喚你,你都沒有回應。」
生產耗盡了高途全部氣力,身體免疫力急劇下降,持續不斷的低熱反覆糾纏,冷汗浸透身上的病號服,單薄的身子孱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這一幕幕盡數落在沈文琅眼裡,日夜煎熬,無盡的後怕日夜啃噬著他。
高途靜靜望著眼前落淚的人,心底泛起酸澀。他想要出聲寬慰,可喉嚨發啞,根本發不出完整的話語。
於是,他動了動胳膊,緩緩抬起指尖。
沈文琅立刻會意,連忙俯身,主動將臉頰湊上前。
微涼纖細的指尖輕輕落在面頰上,緩慢輕柔地摩挲。
真切的觸碰傳來,沉甸甸壓在沈文琅心底的恐慌,終於稍稍平息。
高途虛弱地抬起指尖,輕輕覆上沈文琅攤開的掌心,指腹緩慢摩挲著,無聲描摹著「樂樂」兩個字。
沈文琅瞬間讀懂了他心底的牽掛,眼底的溫柔瞬間漫開,「你放心,樂樂特別乖,吃得香睡得穩。」
他細細跟高途報備這幾日的情況,語氣柔軟又欣慰:「這幾天都是爸爸和小晴輪流守著他,小傢伙精力旺得很,整個新生兒科,就數他的哭聲最響亮了。」
話音剛落,門外的高晴便輕手輕腳走了進來,懷裡穩穩抱著襁褓中的小嬰兒。
短短三天,樂樂長開了一些。
褪去了剛出生時皺巴巴的模樣,小臉白白嫩嫩、粉雕玉琢,胎髮柔軟濃密,眉眼精緻秀氣,依稀能看出沈文琅的眉眼。
半小時前剛吃飽奶粉,此刻的樂樂寶寶半點睡意沒有,圓溜溜的黑眼睛睜得大大的,懵懂又好奇地轉來轉去,打量著陌生的病房,鮮活又乖巧。
沈文琅小心翼翼從高晴懷裡接過孩子,動作輕柔至極,生怕力道重了驚擾小傢伙。
他緩步走到床邊,輕輕將樂樂放在高途的枕邊。
一縷溫潤的鳶尾安撫信息素緩緩從沈文琅周身漫出,溫柔包裹住一大一小。
高途撐著虛弱的身體,緩緩抬起手,指尖帶著產後未消的微涼,極輕地蹭了蹭兒子軟乎乎的小臉蛋。
細膩軟糯的觸感瞬間漫上指尖,溫熱的、鮮活的小生命近在咫尺,溫柔得讓人心臟發軟。
天生的血脈羈絆,樂樂像是精準捕捉到了熟悉的氣息與溫度,原本隨意晃動的小身子瞬間安靜下來。
他小小的腦袋微微偏轉,循著高途的氣息貼近,原本蜷縮在襁褓里的小手,費力地、一點點掙脫出來。稚嫩纖細的小手掌張開,輕輕蜷曲著,精準又篤定地搭上了高途的手指。
小小的掌心溫熱柔軟,力道淺淺,卻牢牢扣著他的指尖,不肯鬆開。
那一刻的聯結奇妙又滾燙。
是獨屬於血脈至親的感應,無需引導,無需磨合,天生親昵。
高途心頭猛地一軟,連呼吸都下意識放得極輕,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半點不敢挪動,生怕稍一動彈,就打破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柔與安穩。
眼底盛滿細碎的暖意,連日生產的疲憊仿佛都被這小小的觸碰撫平大半。
沈文琅看得心頭溫熱,又時刻記掛著高途的身體。
於是他小心翼翼抬手,穩穩托住愛人的手腕,輕輕借力支撐著,小心翼翼避開手背上的留置針,穩穩護住他的手,既不讓他費力,又能讓他好好貼著孩子,溫柔細緻,周全至極。
靜謐的病房裡,一家三口靜靜依偎相守,歲月溫柔,安穩治癒。
沒過多久,樂樂飽滿的精神頭慢慢褪去。
小傢伙玩鬧片刻便生出困意,長長的睫毛輕輕垂落,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眼皮越來越沉,腦袋微微一點一點,漸漸泛起睡意,搭在高途指尖的小手也慢慢鬆弛下來,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一旁靜靜看著的高晴鼻尖微微一酸,主動上前輕聲開口:「哥,樂樂困啦,我先把他抱下去睡覺吧。」
「你才剛醒,身子還虛得很,好好躺著休息,等會兒醫生還要過來查房做複查呢。」
這三天,高晴將一切都看在眼裡,心底滿是心疼與感慨。
她親眼看著哥哥九死一生闖過生產大關,昏睡三天低燒不退,受盡苦楚,也看著沈文琅寸步不離守在病床前,不眠不休、惶惶難安。
也知道哥哥最牽掛、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剛出生的樂樂。
所以這幾日她默默扛起了照顧小傢伙的重擔。確保哥哥醒來後,能第一時間見到心心念念的孩子。
她安安靜靜地守好這個小小的新生命,想替受盡辛苦的哥哥、替滿心焦灼的沈文琅,護住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柔與圓滿。
由於產後身體素質遲遲未能達標,高途被醫院要求留院靜養半個月,安心調理鞏固身體。
應翼和沈鈺得知後,索性一併留在了醫院陪護。
住院休養的日子安穩卻單調,高途整日臥床,心裡最惦記的便是剛出生的樂樂。
應翼體貼周全,每天挑高途精神稍好的時段,把小傢伙抱來病房,讓父子相伴溫存。
待在爸爸身邊,樂樂便格外活潑亢奮,小小的身子在襁褓里不停蹬腿揮手,元氣滿滿。可熱鬧沒持續多久,小傢伙忽然眉頭一蹙、小嘴一癟,緊接著便扯著嗓子委屈大哭起來。
沈文琅與高途瞬間雙雙慌了神。
仔細檢查過後,尿不濕乾爽、奶粉飽腹,全無尋常哭鬧的緣由,想來是新生兒常見的腸脹氣,堵得小傢伙渾身難受。
於是 應翼輕聲提點手足無措的沈文琅:「抱起來拍拍奶嗝,順順氣就好了。」
新手父親沈文琅立刻照做,可平日運籌帷幄、沉穩有度的alpha沒有育兒經驗,在軟糯的小嬰兒面前,徹底沒了往日的從容。
他四肢僵硬、臂膀緊繃,抱孩子的姿勢生疏又刻板,渾身繃得筆直,半點不敢動彈。
懷裡的樂樂鮮活好動,不停扭身子、撲騰手腳,像尾躍出水面的小魚,鬧騰個不停。
沈文琅拘謹僵硬,如臨大敵,不像是在抱孩子,倒像是在抱一顆小心翼翼、生怕磕碰的小炸彈,笨拙又滑稽。
高途靠在床頭,有心幫忙,奈何身體虛弱、力不從心,只能靜靜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模樣,眼底藏著幾分溫柔無奈。
眼看孩子越哭越委屈,沈文琅越發慌亂,應翼連忙上前,穩穩接過樂樂。
「文琅,不是這樣抱的。」
應翼上前,手把手糾正他的姿勢。
「你坐下來,讓樂樂把頭靠在你肩膀上,你托穩他的脖頸,一手空心輕輕拍背。力度要柔,慢慢順氣,堅持一會兒就好了。」
沈文琅乖乖落座,悉數聽從指導,放緩動作輕輕拍打。
沒過多久,樂樂連著打出幾個軟糯的奶嗝,緊繃的小身子瞬間放鬆下來,安安靜靜偎在他肩頭,終於止了哭聲。
沈文琅懸著的心驟然落地,靠著椅背重重舒了口氣。
可此刻的小樂樂有點黏人,格外貪戀大人的安撫。
沈文琅剛停下動作,懷裡的小傢伙敏銳察覺,立刻癟嘴哼哼唧唧,似要重開哭鬧。
沈文琅無可奈何,只能耐著性子,一遍又一遍溫柔輕拍、耐心哄慰,半點不敢懈怠。
一旁旁觀全程的沈鈺看得忍俊不禁,輕輕搖頭,忽然開口打破靜謐:「樂樂這性子,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這話勾起了高途的興致,他微微撐起身子,滿眼好奇:「文琅小時候也這麼黏人嗎?」
「可不是。」沈鈺語氣帶著幾分久遠的追憶,「他出生前三個月根本離不了人,一撒手就哭,嗓門大得很,整層樓都能聽見。」
話音未落,應翼當即輕聲制止:「你閉嘴。」
轉而看向高途,淡淡解釋:「是因為那會兒我和沈鈺都沒陪在他身邊,他那時候極度缺乏安全感。」
沈鈺不服,話到嘴邊剛要辯駁:「那還不是因為你生他的時候……」
「夠了。」
應翼出聲截斷,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你出去待著。」
沈鈺被老婆凶了,不惱不氣,只是無奈聳肩,乖乖退出病房,將安靜的空間留給三人。
病房瞬間歸於沉靜。
高途看著神色淡然的應翼,心底藏不住疑惑,輕聲問道:「爸爸,您生文琅的時候,是不是很難?」
多年來,應翼對自己生產的過往向來閉口不談,次次都是輕描淡寫掠過,從未吐露過半分。
而此刻的沈文琅,親歷過陪產的驚心動魄,見過生育九死一生的絕境,又親手體驗了帶娃的瑣碎慌亂,心底早已翻湧起萬千思緒。
年少時的他,始終不解沈鈺的冷淡疏離。
哪怕在幼年二人感情和睦的年歲里,沈鈺待他也始終疏離,少了為人父的溫情與親昵。
應翼選擇假死脫身的漫長歲月里,年幼的沈文琅始終沒能放下心底的念想。懵懂的孩子一次次懷揣微弱的期待,渴望能從沈鈺身上尋覓一絲溫情,彌補失去爸爸的空洞。
可沈鈺永遠是一副冷硬疏離的模樣,待人處事強硬得沒有半分轉圜餘地。
每當夜深人靜,小小的沈文琅抑制不住對爸爸的思念,獨自蜷縮在角落埋頭落淚,單薄的肩膀不停聳動,滿心的委屈與孤單無處宣洩。
然而等待他的從不是安撫與擁抱。
沈鈺聞聲走近,居高臨下地俯視抽泣的兒子,眉頭緊緊擰起,語氣凜冽又刺耳,厲聲呵斥驟然砸落:「哭什麼哭!」
「男子漢整日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少年的淚水不曾停歇,沈鈺眼底翻湧著難以言說的鬱結,話語愈發尖銳殘酷:「就算你哭到天亮,你爸爸也不會回來!」
他一字一頓,咬著牙重複,語氣里裹挾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痛苦與偏執:「他不會回來了!」
「他不要你了,也不要我了!」
這番話,表面是訓斥年幼的沈文琅,逼迫孩子認清現實,實則更像是沈鈺對著自己反覆進行的心理凌遲。
他無法宣洩愛人離開的崩潰,無法承受被獨自拋下的絕望,只能將滿腔痛苦層層封鎖,化作冰冷鋒利的外殼。
他更不懂如何安撫受傷的孩子,錯誤地認為斬斷所有期盼、扼殺所有軟弱,才是唯一的出路。
沈文琅單純的思念,落在深陷創傷的沈鈺眼中,變成不斷提醒他那場離別、那場永別的傷疤。
於是他用冷漠當做鎧甲,用強硬當做盾牌,刺傷了渴望溫暖的兒子,也困住了困於過往的自己。
離開P國後,沈文琅仍困在孤獨與委屈里,耿耿於懷多年。
可如今兜兜轉轉,他自己也成為了父親,身份轉變的同時,他隱隱約約讀懂了幾分未曾深究的無奈。
他驀然想起不久前的花詠。
盛少游大出血命懸一線時,花詠的意志被徹底擊潰。
極致的生死恐懼與精神創傷,讓他一時無力面對來之不易的小花生,只能本能逃避、刻意疏離。
可那不是不愛,是創傷過載之後,人最本能的退縮與自我保護。
這一刻,一個從未深究的猜想,清晰浮現在沈文琅心底。
萬千思緒沉澱於心,過往數十年的怨懟與不解,悄然鬆動、釋然。
沈文琅抬眼望向應翼,目光沉靜鄭重,帶著跨越歲月追問。
「爸爸,你生我的時候,痛嗎?」
病房裡一瞬間靜得只剩樂樂均勻淺淺的呼吸聲。
應翼聞言微微一怔,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良久,應翼才穩住神色,溫柔注視著眼前徹底長大、已然通透的兒子,輕輕頷首。
「是有點痛。」
他語氣坦蕩淡然,緩緩道出從不細說的過往。
「當初我與你父親信息素匹配度太低,依靠人為手段強行篡改匹配度,才擁有了你。那時我們太過年輕,完全沒有預估到外力干預會埋下如此兇險的隱患。」
「我懷你那會兒排斥反應嚴重,你在我肚子裡沒待滿九個月就突然發動了。」
「當時胎位不正,我突發難治性大出血,熬了大半夜,都沒能順利把你生下來。」
一句話,輕輕揭開了沈鈺半生疏離的所有謎底。
應翼抬手,溫柔覆上沈文琅的肩頭,掌心溫度溫和安定,細細安撫他積壓多年的心結。
「你別怪你父親。」
「當年他全程守在搶救室里,信息素和不要命一樣往外釋放才把我的意識拉回來。」
「他並非天生冷淡、不願親近你,只是心底被無邊無際的恐懼裹挾。」
「人為調整匹配度造成的後遺症,令我對他的信息素形成無法掙脫的依賴。我始終難以接納受制於本能、被生理束縛的自己。」
「更不甘心放棄上將身份下半生困頓於後宅,所以一直在和你父親爭執對抗。」
「你12歲的時候我再也沒辦法忍受,所以選擇了詐死出逃。」
「你父親他這麼多年一直都有執念,他沒辦法找到我,就只能偏激地把你也推開。」
「說到底,最對不起你的人是我。」
「當年決絕離開時我順從內心追求自我,背棄了爸爸的身份和責任。」
「是我和你父親的這筆爛帳拖累了你。」
「當年的傳言也是假的,我和你父親當年是真心相愛,你也從來不是政商聯姻的產物。」
「你出生那會兒,我們是真的高興。」
……
原來從來不是無人偏愛。
原來從來不是天性薄情。
原來他孤單清冷的童年,只是父輩困於創傷、不會愛人的無聲遺憾。
應翼看著他眼底翻湧的酸澀與釋然,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都過去了。」
「別再困在陳年過往裡了。」
「你還有大好的圓滿人生要過。」
橫跨數十年的代際隔閡,半生未解的心結與誤會,終於在沈文琅成為父親、切身讀懂生育之苦與人性掙扎的這一刻,迎來遲來的和解,歲月里殘缺的一隅,終於慢慢趨於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