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琅私下聯繫了花詠推薦的主治醫生,悄悄敲定了手術時間。
手術不算複雜,但需要三天的恢復期。若是在家休養,根本瞞不過心思細膩的高途。
思來想去,沈文琅最終打定主意,用出差的名義掩去一切痕跡。
只是單憑他一人說辭,太過單薄,很容易讓高途起疑。做戲要做全套,必須有人配合搭戲,才能天衣無縫。
他自然而然想到了花詠。
風水輪流轉,從前小瘋子追妻,沒少拉著他幫忙圓場演戲,他都傾力相助。如今換作自己需要幫忙,理所當然該讓發小好好配合一次。
花詠聽聞他的決定,挑了挑眉,沒有立刻應下,反倒忍不住旁敲側擊地敲打他。
「你有沒有想過,高秘書知道這件事之後會怎麼想?」
enigma素來洞察人心 。
高途的性子溫和通透、待人寬厚,看似事事包容,卻格外在意彼此之間的坦誠與信任。沈文琅的初衷全然是為了護著愛人,可這般擅自做主、暗中隱瞞的做法,一旦敗露,很容易埋下隔閡。
面對花詠的顧慮,沈文琅回答得格外乾脆篤定。
「我想好了。」
他太清楚生育的苦,也永遠忘不掉高途懷樂樂、生樂樂時承受的所有煎熬。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風險,他也不敢賭。
這輩子他們有樂樂就足夠圓滿,他再也捨不得讓自家兔子重蹈覆轍,再受一次懷胎十月、九死一生的罪。
見他心意已決,眼底全是不容撼動的堅定,花詠最終無奈點頭,答應配合他演完整場戲。
敲定好一切,沈文琅便和花詠統一說辭,對外謊稱P國子公司供應鏈突發緊急故障,需要兩人立刻前往當地處理危機。
當沈文琅告知高途自己要臨時遠赴P國出差時,高途格外意外。
P國分公司的運營一直穩定有序,供應鏈更是從未出過紕漏,事前沒有半點異常苗頭,突如其來的緊急出差實在太過突兀。
可看著沈文琅神色嚴肅,身旁的花詠也一臉凝重,兩人皆是一副事態嚴峻、不容耽擱的模樣,高途縱然心存詫異,也只能壓下心底的疑慮,默認了這次突發的出差安排。
為了把戲做足、毫無破綻,出差當日,高途一如往常,親自陪著沈文琅去往機場。
目送愛人登機、航班起飛後,他才帶著滿心牽掛,安心折返回家。
沈文琅自以為計劃周密、滴水不漏,全程除了花詠與主治醫生,沒有告知任何人,篤定不會出任何差錯。可千算萬算,偏偏忽略了一個細微卻致命的細節。
這位P國的私人醫生行事極為嚴謹細緻,和國內簡略的溝通方式截然不同。為了保障手術順利、規避風險,醫生不僅提前線上問診確認他的身體狀況,還將全套術前準備流程、禁忌事項與休養須知,一一整理成正式文件,統一發送到了沈文琅的工作郵箱。
以往沈文琅的工作郵件,大多由自己親自查閱處理,唯獨這次情況特殊。
他臨行前,將手頭所有工作全權交接給了高途。高途一邊要照看家裡、陪伴孩子,一邊還要接手公司繁雜的事務,連日忙碌不休。
秦秘書長看在眼裡,格外體諒。老闆臨時出差,所有壓力都落在了老闆娘身上,實在辛苦。
出於貼心與盡職,秦秘書長主動找到高途,替他減負。
高途感念他的貼心周到,沒有多想,徑直將沈文琅出差期間的部分待辦工作、包括郵件查閱對接的權限,一併移交到了秦秘書長手中。
誰也沒有預料到,這份貼心的分擔,會悄然戳破沈文琅精心布置的全盤謊言。
翻到一封境外私人醫療機構發來的陌生郵件時,秦秘書長下意識頓了頓。
發件渠道陌生,內容也和集團商務對接毫無關聯,完全不屬於公務範疇。但他稍作遲疑還是點了進去。
短短三分鐘,通篇文字讀完,秦秘書長徹底怔住,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郵件里清晰列明了結紮手術的預約信息、術前核查清單、身體適配說明,以及完整的術後休養須知。
內容直白清晰,衝擊力極強。
他足足怔愣了十餘分鐘,才勉強消化完這個驚人的消息,壓下心底翻湧的錯愕。
可等他平復心緒,核對完時間線的瞬間,更致命的巧合撲面而來。
郵件標註的手術時間、三天恢復期,和沈總此次遠赴P國的緊急出差行程,完美重疊、嚴絲合縫。
所有線索瞬間串聯,真相昭然若揭。
哪裡是什麼供應鏈突發故障,沈總從頭到尾,都是借著出差的名頭,偷偷安排了手術。
多年職場歷練出的敏銳,讓秦秘書長立刻捕捉到最關鍵的一點——全程細節里,絲毫看不出高途知情的痕跡。
他瞬間陷入兩難的掙扎。
於公,這是老闆的私人私事,他身為下屬,無權窺探、無權置喙,更沒有插手過問的資格,裝作不知情才是最穩妥的選擇。
可於情,但作為老闆和老闆娘愛情婚姻的見證者,秦秘書長最清楚二人向來坦誠相待、毫無隱瞞。
他太明白,這件事最傷人的從不是手術本身,而是沈文琅獨自籌劃、刻意隱瞞的自作主張。
進退兩難間,秦秘書長快速權衡利弊。
他心裡看得透亮。
這個家從來不是沈總說了算,高秘書才是那個掌握話語權的人。
得罪沈總還能有高秘書幫忙兜底,但惹惱高秘書之後沈總搞連坐自己必然遭殃。
理清楚頭緒,秦秘書長深吸一口氣,索性賭上一次職業分寸,乾脆利落地將整封郵件原樣轉發給了高途。
夜色靜謐,別墅里暖意融融。
高途正溫柔陪著樂樂翻看睡前繪本。
手機突然彈出的郵件提醒,打破了一室溫柔。
他起初只當是公司緊急公務,隨手點開查看,可視線掃過文字的瞬間,整個人的動作驟然僵住,指尖微微發緊。
一行行清晰的手術說明、精準吻合的時間節點,徹底撕碎了沈文琅所謂「緊急出差」的藉口。
荒謬、羞惱、一絲被隱瞞的委屈,層層疊疊湧上心頭,讓高途久久沒能回神。
身旁的樂樂敏銳察覺出媽媽驟然沉默的異樣,停下翻繪本的小手,仰著軟糯的小臉湊近,輕輕問道:「媽媽,你怎麼了?」
孩童清澈的嗓音拉回高途紛亂的思緒。
他快速壓下心底所有翻湧的情緒,斂去眼底的波瀾,深吸一口氣,迅速定下決斷。
摸了摸樂樂的頭頂,高途語氣認真卻依舊溫和:「寶貝,媽媽有緊急事情要出差兩天,這幾天讓小姨過來陪著你,乖乖聽話好不好?」
樂樂瞬間有些失落,捨不得和媽媽分開,小臉微微耷拉著。但看著高途少見的嚴肅神色,懂事的小傢伙糾結片刻,還是乖乖點了點頭。
深夜,已經熟睡的高晴,被高途一通緊急電話連夜喊到別墅。
推門進屋時,她滿臉茫然,從未見過一向冷靜從容的哥哥,這般神色凝重、心緒慌亂的模樣。
高途來不及細說緣由,只快速交代好照顧樂樂的各項細節,簡單收拾了隨身行李、帶好證件,片刻不耽誤地驅車趕往機場。
偌大的別墅驟然空了大半,只留下一頭霧水的高晴,和望著門口背影、滿臉無措的樂樂。
小糰子眨巴著圓圓的眼睛,拉住高晴的衣角,軟軟發問:「小姨,媽媽突然去哪裡了呀?」
高晴心底隱隱透著不安,猜不透突發的變故,卻只能壓下所有疑慮。她蹲下身,輕輕揉了揉樂樂蓬鬆的發頂,溫柔哄慰:「媽媽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處理哦。」
「這幾天小姨陪著你,帶你出去玩、吃好吃的,好不好?」
小孩子的情緒最是純粹,轉瞬就拋開了失落,立刻清脆應聲:「好!」
高途連夜加急訂了最晚一班飛往P國的航班。
漫長的夜間航程,機身平穩升空,破開沉沉夜色。
高途靠在舷窗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緒紛亂複雜。
他必須趕在手術開始前,抵達愛人身邊。
P國私立醫院的VIP病房乾淨清冷,落地窗外是陌生城市的深夜霓虹。
距離手術只剩不到兩個小時,護士剛完成術前最後一輪體徵核查,輕聲叮囑他放平心態、耐心等待。
房間暖光柔和,環境靜謐安逸,唯獨沈文琅心底繃著一根細細的弦。
他怕高途起疑。
這幾天他消息秒回、語氣溫柔,白天刻意配合時差,故意發幾張提前存好的辦公樓外景、會議截圖,一言一行都做得滴水不漏,完美扮演著「在外高強度出差、忙於供應鏈危機」的忙碌老闆。
此刻躺在床上,沈文琅依舊有點忐忑不安。
alpha 盯著手機的消息,內心期待又緊張。
手機屏幕亮起,是高途發來的消息,簡簡單單一句:【累不累?忙完早點休息。】
看著愛人溫柔體貼的字句,沈文琅心頭軟得一塌糊塗,同時也更加篤定——自己做對了。
他不能讓高途再經歷一次懷孕生產的兇險,哪怕只有億萬分之一的可能,他都要徹底掐滅。
手指輕輕敲著屏幕,他刻意放緩語氣,打出溫柔又疲憊的假象,熟練地糊弄報備:
【有點累,這邊項目卡得緊,今晚還要連夜對接數據。你早點睡,不用等我,乖乖在家。】
為了逼真,他還特意配了一張昏暗桌面電腦亮屏的照片,是他提前存好的出差素材,不露半點破綻。
發送成功,他微微鬆了口氣,將手機放在枕邊,閉眼小憩,靜靜等待護士來接他進手術室。
在他的全盤預想里,高途會安心睡覺,自己順利做完手術、安穩度過恢復期,回去依舊沒人知曉,悄無聲息替愛人擋住所有風險,一輩子瞞到底。
完美、穩妥、無人察覺。
他甚至微微彎了彎唇角,暗自慶幸自己安排周全。
可下一秒——
病房厚重的隔音木門,沒有任何敲門聲,直接被人從外輕柔推開。
夜風裹挾著深夜的微涼,一瞬灌進安靜的病房。
沈文琅驟然睜眼。
門口逆光立著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一身簡單的卡其色風衣外套,風塵僕僕,眉眼清冷,一路連夜飛行的疲憊凝在眼底,卻絲毫不減周身迫人的氣場。
真實的、活生生、跨越千里連夜趕來的高途。
沈文琅大腦瞬間空白,呼吸驟停。
那一瞬,所有的周全布置、所有的謊言鋪墊、所有自以為是的隱秘溫柔,轟然碎得徹底。
燈光落在高途臉上,那雙素來溫柔包容、含著暖意的眼眸,此刻靜得嚇人。
沒有怒火滔天,沒有質問嘶吼,只是一片沉沉的冷寂,安靜地望著床上愣住的人。
空氣死寂得能聽見心跳轟鳴。
沈文琅僵在病床上,渾身血液近乎凝固。
他還穿著病號服,手腕貼著術前留置針,枕邊還放著醫生簽字的手術知情同意書,所有證據攤得明明白白,無可抵賴。
他怔怔看著門口的人,喉結乾澀滾動,半晌發不出一個字。
高途站在原地,望著他這身狼狽又認真的準備,望著他剛剛還在糊弄自己的溫柔模樣,眼底情緒翻湧得厲害。
氣嗎?當然氣。
氣他自作主張、獨自決定兩個人的未來,氣他瞞著自己扛下一切,氣他把所有人情默契、夫妻坦誠,全都一個人武斷推翻。
可更洶湧湧上來的,是壓不住的酸澀與心疼。
眼前這個高高在上、殺伐果斷的alpha,此刻乖乖躺在陌生的病房裡,小心翼翼、偷偷摸摸,拼盡全力只為護他一次安穩。
沉默僵持足足數秒。
最後,是高途先開口。
omega聲音很低、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度,一字一句,落在沈文琅耳膜上:
「連夜對接數據?」
高途抬眼,靜靜看向徹底愣住、手足無措的愛人,眼底隱忍的情緒終於輕輕裂開一道縫隙。
「你的連夜工作,就是躺在手術室里,瞞著我做手術?」
沈文琅被徹底抓包,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