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兒園臨期末最後一周,老師布置了手工作業,要求周末在家完成一幅粘土畫。
樂樂惦記著要和小夥伴一塊兒做,仰著小臉來問高途:「媽媽,我可以邀請花生來家裡陪我做手工嗎?」
「當然可以。」高途向來尊重孩子的想法,他不會幹涉小朋友之間的社交。
得到許可,樂樂立刻翻出自己的兒童手錶,撥通了花生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花詠簡直求之不得,總算能把這個總纏著盛少游的小糰子打發出門,好踏踏實實享受的二人世界,半點沒有推辭就應了下來。
周六大清早,家門的門鈴便叮鈴鈴響個不停。
主臥里高途睡意朦朧,迷迷糊糊就要撐著身子起來,手腕卻被沈文琅輕輕按住,直接按回被褥里。
「寶貝你接著睡。」
沈文琅壓著嗓子低聲囑咐,自己趿拉著拖鞋,快步過去開門。
門一拉開,正好對上花詠那張神清氣爽的臉。
「大清早的,什麼事。」沈文琅眉頭微微一挑。
話音落下,目光往下一掃,才看見小花生安安靜靜站在一旁,背著鼓鼓的小書包,小手垂在身側,安安靜靜。
察覺到開門,小不點微微仰起頭,聲音軟軟甜甜,規規矩矩地問好:「乾爸。」
花詠順勢伸手,輕輕把孩子往前推了半步,一副任務交接完畢的模樣:「我送花生過來,跟樂樂一起做幼兒園布置的手工作業。」
沈文琅哭笑不得:「也不用這麼早吧,休息日誰家天不亮就串門。」
「花生交給你了,我先走了。」
花詠半點都不留戀,交代完轉身就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溜了。
當著小孩子的面,沈文琅只能硬生生把到嘴邊的吐槽咽回去,默默對著花詠遠去的背影,無聲翻了個白眼。
把小花生領進屋裡,他抬眼掃了眼牆上掛鍾,不由得心裡感慨——好傢夥,才剛清晨六點。
客廳安安靜靜,小花生眼底蒙著一層淡淡的困意,小臉懵懵的,明顯還沒睡夠,卻依舊恪守本分,安安靜靜站著,不吵也不鬧。
而兒童房那邊,樂樂壓根還沒醒。
沈文琅帶孩子早已熟門熟路,處理起這種狀況得心應手。他彎腰打橫抱起還帶著睡意的小花生,腳步放得極輕,悄無聲息走進兒童房,把小傢伙輕輕放到樂樂旁邊的被褥里。
小花生也不鬧,乖乖蜷了蜷身子,挨著樂樂,閉著眼繼續補覺。
確認兩個小朋友都安頓妥當,房間裡一切安穩,沈文琅才輕手輕腳帶上房門,折返回主臥。
掀開被子鑽回去,他伸手穩穩摟住還在酣睡的高途,踏踏實實陪著自家兔子接著睡回籠覺。
兩人一覺直接睡得昏天黑地。
兒童房裡,兩個小傢伙早就醒了。
樂樂一睜開眼,就看見小花生安安靜靜趴在自己枕邊,眼睛瞬間亮起來,滿是猝不及防的驚喜。
兩個小孩子沒有嚷嚷著去叫醒主臥的大人,輕手輕腳爬下床,自己踩著增高凳洗漱完畢,便摸著肚子跑去客廳覓食。
樂樂搬來小矮凳墊在腳下,扒開冰箱門,翻出麵包和牛奶。
瓶裝的牛奶蓋子很緊,兩個小糰子力氣都不夠,就小臉憋得鼓鼓的,你換我、我換你,輪番攥著瓶蓋使勁,費了好一番功夫,總算咔噠一聲擰開。
就這麼安安靜靜自己解決早餐,一點也沒有來打擾樓上的大人。
等主臥里的沈文琅和高途悠悠轉醒,牆上時鐘已經快要指向十點。
沈文琅心裡咯噔一下,手忙腳亂掀開被子起身,快步往兒童房跑,生怕兩個孩子鬧出什麼狀況。
推開門才發現房間空空,走到客廳,只見兩個小小的身影盤腿坐在地毯上,粘土材料鋪了一地,已經安安穩穩開工做粘土畫。
懸著的心徹底落回肚子,沈文琅鬆了口氣,轉身去洗漱收拾。
高途換好衣服走下樓的時候,兩個小朋友正對著畫框皺著小眉頭,兩顆毛茸茸的小腦袋緊緊挨在一塊兒,腦袋湊得極低,嘀嘀咕咕咬耳朵,小聲商量著要捏什麼樣的圖案,睫毛垂下來,小模樣認真又軟乎乎。
高途放輕腳步走過去,挨著地毯坐下。
「你們也太能幹了,早飯都自己解決好了。要不要我搭把手?」
「不要!」
樂樂腦袋搖得乾脆利落,小胸脯微微挺起,一心想要獨立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
一旁的花生也跟著輕輕點頭,軟軟的嗓音細弱卻堅定:「老師說,要我們自己做。」
高途笑著伸手揉了揉兩個小傢伙蓬鬆柔軟的發頂,便不再插手,任由他們自由發揮。
兩個孩子耐性極好,安安靜靜搗鼓,很少吵鬧,到下午兩點,兩幅粘土畫就全部完工。高途拿來工具,幫忙裝裱、封上塑封膜,交到兩個小不點手裡,樂樂捧著自己的作品得意洋洋,花生也小心翼翼抱在懷中,寶貝得不行。
平日裡周末家裡只有樂樂一個,大多是沈文琅陪著讀繪本、做小遊戲。今天花生在,兩個小傢伙投緣得很,一刻不停地黏在一處,做完手工又撲到地毯上搭積木,你遞一塊積木,我搭一座小房子,玩得不亦樂乎,幾乎不用大人費心照看。
難得落得清閒,沈文琅的心思便全數纏到了高途身上。
午後陽光柔和,高途斜倚在沙發上,慢悠悠點開一部電影,打算安安靜靜看一會兒。沈文琅見狀,立刻邁著長腿走過來,乾脆從沙發後方擠進去,整個人塞到高途身後。
高途早就習慣他這副模樣,只默默稍稍往前挪了挪,留出一點空隙。
可沈文琅黏人的勁頭一上來就收不住。一米八八的高大alpha,長手長腳,像只大型八爪魚,胳膊腿盡數纏上來,牢牢圈住身前的人。
沙發雖說寬敞,但兩個一米八以上的大個子擠在一起,依舊難免侷促,身上傳來alpha溫熱的體溫,烘得高途微微發熱。
換做平日沒有旁人,高途早就會伸手推搡,跟他打鬧著掙開。可眼下兩個小朋友就在不遠處的地毯上埋頭搭積木,時不時嘰嘰喳喳笑兩聲,高途實在不好意思在孩子面前鬧得太顯眼。
他只能壓低聲音,氣息輕輕掃過,帶著一點佯怒的警告:「你撒開點。」
這語氣輕飄飄的,半點威懾力都沒有。
沈文琅心裡門兒清,當著小孩子的面,高途不會真的跟他計較,骨子裡那點頑劣的小性子便冒了出來,手臂反倒收得更緊,將人箍在懷裡。他微微俯身,視線對上高途的眼睛,眼底漾開促狹的笑意,嗓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你要是再掙,我就要親你了。」
看他眼底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倒不像是開玩笑,是真做得出來。
高途瞬間被拿捏住七寸,身子一僵,不敢再亂動。
得逞的沈文琅心底滿是歡喜,心滿意足把懷裡人摟得更嚴實,下巴輕輕虛搭在高途肩頭,安安穩穩陪著看電影。
高途背靠著他溫熱的胸膛,面上不動聲色,安安靜靜盯著屏幕,心裡卻悄悄給他記上一筆。
兔子不是不會發火,只是暫且隱忍不發。
這筆帳,他預備等到夜裡孩子睡熟之後,再好好跟沈文琅清算回來。
花詠與盛少游直到下午五點,才上門來接花生。
這大半天沒孩子牽絆,夫夫倆在外頭輕輕鬆鬆逛了許久。登門的時候,手裡還拎著好幾盒知名餐廳打包回來的特色菜餚,打算留下來一同吃頓家常晚飯。
飯菜一一擺上桌,六個人團團圍坐在餐桌邊。
樂樂性子好,吃飯向來不挑,小手握著筷子有模有樣,一口一口吃得安穩,幾乎不用大人多費心。
反觀花生就要嬌弱一些,多少有些挑食,筷子也還用得不甚熟練,席間總要大人多照看幾分。盛少游格外疼惜這個得來不易的孩子,整顆心思大半都掛在花生身上,連花詠給他夾過來的菜,都顧不上回應。
看著樂樂獨立懂事的模樣,花詠默默在心裡打定主意,回家之後,一定要好好調教自家的小糰子。
晚飯過後,眾人移步客廳,閒坐著看電視。
吃飽喝足,兩個小朋友的調皮勁兒慢慢冒了出來,追追笑笑,鬧作一團。
樂樂仗著重量上占優勢,順勢一撲,直接把花生壓在了地毯上,兩個小傢伙就這麼疊成小小的羅漢,滾來滾去。
沈文琅見狀心頭一緊,立刻快步上前把兩個扭在一起的孩子分開。他伸手將樂樂抱起來,臉色微微板正,認真教育:「不可以把人壓在身子底下,這樣很危險,會把別人弄受傷。」
樂樂乖乖點頭,轉頭便朝著花生道歉。
可花生滿臉茫然,在他的認知里,方才不過是玩鬧,一點都沒有被弄疼,心裡也半點不惱。他睜著清澈的眼睛,語調平平淡淡:「你不用跟我道歉的,我又不疼。」
沈文琅怕兩個小孩記不住,之後依舊這樣打鬧,便故作嚴肅,又重申一遍這樣的舉動存在危險,是不對的。
花生聽完沒吭聲,安安靜靜站在原地。
沈文琅還以為自己的說教起了效果,心裡正想著夸一句懂事,沒料到下一秒,小糰子皺著小小的眉頭,滿臉困惑地拋出一句話,直接把在場四個大人全部震得愣住。
「可是父親也總是壓在爸爸身上啊!」
孩童天真無邪的一句話,落得客廳瞬間鴉雀無聲。
花詠難得失態。
enigma一雙狹長的眼眸瞪得溜圓,整個人僵在沙發上,臉上血色都快褪沒了。
盛少游更是窘迫難當,猛地低下頭,耳根唰地燒得通紅,恨不得當場找條地縫鑽進去。
高途看看花盛二人,又望望怔在原地的沈文琅,連忙站出來打圓場,打破這份尷尬:「有沒有人想吃水果?」
「我要!」
「我也要!」
兩個小孩子應聲答得乾脆。高途順勢起身,帶著兩個小朋友往廚房去切果盤。盛少游怕高途一個人照看不過來,也連忙腳底抹油跟上去搭把手,逃離這個大型社死現場。
偌大的客廳,轉瞬就只剩下沈文琅和花詠兩個人。
沈文琅扶著額頭,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肩頭微微發抖,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看向花詠。
「你倆避著點孩子吧!」
「情到深處也不能不關門啊!」
花詠尷尬得腳趾都要在地板摳出三室一廳,硬著頭皮嘴硬回懟。
「那純屬意外!誰能想到這小傢伙觀察力這麼強。」
沈文琅挑眉,想起從前花詠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詞,嚷嚷著要跟盛少游多生幾個熱鬧熱鬧,便抱著胳膊打趣他:「喲,當初是誰拍著胸脯說要兒女滿堂,多生一堆小崽子的?現在不打算繼續奮鬥了?」
花詠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回答得斬釘截鐵:「免談,一個就夠我受的,再來一個我直接原地升天。」
「就算做防護也不是百分百穩妥。」沈文琅半開玩笑,「你就這麼有把握?」
花詠神色淡淡,輕飄飄丟出一句驚雷:「我結紮了。」
沈文琅:!!!
猛地一抬眼,沈文琅嘴巴微張,滿臉寫著大開眼界:「不是?盛少游能同意?」
「我偷偷去的。」
花詠摸了摸鼻尖,難得透出幾分心虛,「盛先生他絕對不會同意。」
笑意從沈文琅臉上慢慢斂去。
花詠聲音低了些,眼底漫開後怕:「我實在不敢再賭一回。當年花生出生那一場大出血,差點把盛先生從我身邊帶走。」
方才插科打諢的氛圍一掃而空。
沈文琅沉默片刻,心底全然理解。
什麼兒孫滿堂都是虛的,愛人平平安安,才是第一位。
這件事,也實實在在給沈文琅敲了一記警鐘。
他不由自主在心底回憶起樂樂出生時的種種過往。那時候縱然自己全程小心翼翼,百般妥帖照料,可水腫、腰酸、徹夜難眠,一樁樁孕期的難受依舊沒能躲開。
尤其是生產那一回,場景直到現在還清晰烙印在沈文琅腦海里。產房之中,他眼睜睜看著高途痛得面色慘白如紙,最後直接疼得昏厥過去,那一幕每每回想起來,心口都跟著發緊發悶。
一念及此,一股濃重的擔憂漫上心頭。
這幾年他雖說一直記著做好避孕,可總有失控疏忽的時候。情到濃時,心緒翻滾上頭,很難每一次都面面俱到顧及周全。尤其是易感期來臨,整個人理智被信息素攪得昏沉混沌,更是常常把這件事拋到腦後。
打從心底里,他絕不願意再讓高途重新受一遍生育的苦。二胎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一點苗頭,就被他直接掐滅。
可防護手段終究沒有百分之百的穩妥。
玩笑的氣氛徹底散盡,沈文琅斂去臉上閒散的神色,神色變得格外認真。他望著身側的花詠,深吸一口氣,直白開口:
「把你做手術的醫生聯繫方式推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