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透過窗欞,一方一方平整地斜鋪在客廳的地毯上,在碰到牆角的地方輕巧地轉過一個彎,牆紙是泛著金光的深綠色。
對於灰色的英國來說,這是一個出人意料的好天氣。
幾盆蘭花富有生氣地擺在壁爐旁的窗台上,潔白色的花瓣托舉著晶瑩的珠光,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香氣。
米歇爾閒的發慌,大筆大筆的時間無事可做,想要試驗新魔咒的計劃也因為沒有魔力無疾而終,於是曾經強大的魔法師成了侍弄花草的管理員。
可他偏偏甘之如飴。
他從未喜歡過那種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感覺,人生而平等,並無高低貴賤之別,他還是更傾心平凡。
斯內普先生為它們注入了永遠不會枯萎的魔力,以此來分散過分活躍的管家先生那無處釋放的精力。
米歇爾看著這些蘭花一點點抽芽,開花,然後凋零,周而復始,感受生命的律動。
書房裡的書他已經全部看完了,花草的照料也很簡單,米歇爾盤算著要重操舊業了。
先前他看到了街上的診所在招聘醫師。
「先生,我想我是可以去找一個兼職的,對嗎?」米歇爾試探性地問,並且附上了一個自認為很完美很標準的笑容。
「米歇爾先生要是不滿意自己的薪水可以直說,不必拐彎抹角地來試探我的耐心。」
熬了整整一夜,而且剛炸了一個坩堝的斯內普眉頭緊鎖,像是要把實驗失敗的怒火發泄到無辜的維勒先生身上。
他自認為開出的薪水無人能比,而他對待這個麻瓜的耐心也已是生平最大,可是該死的梅林,這個麻瓜竟然還是不滿意!
要是他在提出什麼讓自己忍無可忍的要求,他就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米歇爾·維勒掃地出門。
連同那幾盆窗台上花枝招展的蘭花!
果然中國的古話說的很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瞧瞧那些蘭花張牙舞爪的樣子!
小心他不會在給它們補充一點自己的魔力!
可憐的蘭花就這樣因為不合格的管理員而無故遭受到了斯內普的記恨。
聽到熟悉的陰陽怪氣,米歇爾無奈地搖了搖頭。
怎麼辦,先生心情不佳,他好像正撞在槍口上了呢。
其實斯內普先生哪裡都很好,就是長了一張無時無刻不在噴灑著毒液的嘴。
幫助自己時不小心流露出的善意不是假的,可話語中赤裸裸的惡意也是真的。
斯內普先生真是一個矛盾的集合體。
米歇爾心裡並沒有在意斯內普冷淡的態度,因為他們算是同類。
遭受過無數的惡意之後,仍可以保有心底的善良,它就像是一個錨點,在即將迷失的時候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本心。
用表面的冰冷去掩蓋內里的炙熱,鍛造出堅硬的外殼。
米歇爾還是在笑,漂亮的丹鳳眼微微眯起,好像他的喜悅快要溢出來了。
這個奇怪的維勒先生為什麼每一次聽到自己的嘲諷都無動於衷,甚至還有些興奮,瞧他臉上洋溢的笑容。
不知道的肯定會認為他天生就喜歡挨罵。
明明學校里那些格蘭芬多的巨怪們聽到自己說話都嚇得渾身顫抖,連頭都不敢抬起,斯萊特林的學生在面對自己時也大多畏懼不安。
就連喜歡吃蟑螂的老蜜蜂聽到他說話都會忍不住皺眉,然後倚老賣老地感慨:「西弗勒斯,不要欺負老年人。」
斯內普不解,斯內普疑惑。他又想噴灑毒液了。
如果不是米歇爾只是個麻瓜,他都想讓他嘗嘗神鋒無影,攝神取念之類的提神醒腦的小咒語了。
「先生,你知道我並非是這樣想的。」米歇爾聲音中透著誠懇。
「先生開出的薪水十分慷慨。」
「我只是想要找些其他事情做,不會耽誤我的本職工作的。」
斯內普有些詫異,皺著的眉頭一瞬間展開,卻很快挑起。
「呵」。他冷笑一聲。
對於懶惰的麻瓜來說,每天清閒自在,還有薪水拿,難道不是很快樂嗎?天底下竟然會有這樣自己沒事找事做的人。
米歇爾·維勒果然是一個處處透著奇怪的麻瓜。
「那我就提前祝賀勤勞的維勒先生能夠早日找到合適的兼職。」
他不相信這個麻瓜能夠輕鬆的找到工作,據他了解,麻瓜界這段時間的經濟運行並不算好。
自求多福吧。他準備好了滿腹嘲笑。
「還有」,斯內普一頓,語調緩慢地繼續道:「希望管家先生不會忘了他的本職工作」。
「當然,斯內普先生。」
「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
米歇爾十分做作的回覆,耳濡目染了這麼久,斯內普的話術他多少學到了一些精髓,但他偏偏用一種誠心誠意的語氣述說。
斯內普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幸的是,自信的斯內普先生的算盤落空了。
米歇爾已經應聘成為了診所的一名醫師,薪水是每月一百英鎊。
依照常理,診所招收醫生的標準很高,可偏偏遇到了魔法世界的職業藥劑師,儘管米歇爾的魔力只餘下星星點點,他還是能夠精準的判斷出病人的症狀。
診所自然不會放過一位厲害的醫師,他被破格錄取了。
米歇爾的生活終於忙碌了起來,他仿佛回到了在藥劑店當學徒的時候,累並快樂著。
與此同時,在深度研究了麻瓜醫學之後,他得到了很多配製藥劑的靈感,這些都被他記錄在了筆記本上。
他總會有機會實驗這些有趣的想法的。說不定,到時候還可以和家裡的魔藥大師共同研討。
作為管家的他也盡心盡力地為僱主斯內普先生制訂了一份更為科學合理的飲食規劃,藥劑師會全心全意對待每一位病人,儘管有的病人並不是那麼需要他的治療。
終於,在一個晚上,他偷偷的換掉了斯內普的飲料。
先生總是喝黑咖啡屬實不健康。
只要先生沒有讓他換回來,他就每天都給先生煮牛奶喝。
時間接近深夜,月亮的色彩並不算明亮,窗外有的只是一片烏藍的天,和面紗下朦朧的月光。
斯內普上了樓,他已經準備再熬一次夜,新的改良方案很快就可以得到驗證。不多時,珍貴孤本上的魔藥就會裝進瓶子,成為自己的收藏。
他有把握,這是作為本世紀最年輕魔藥大師的自信。
或許再過上幾十年,他就會成為本世紀最偉大的魔藥大師。
除了愧疚悔恨自己做過的事,斯內普的全部身心都撲在了他心愛的魔藥上。
「該死的……」斯內普罵罵咧咧。
走進廚房,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看到磨製好的黑咖啡,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盛滿牛奶的玻璃杯。
一絲涼風擠進廚房半開的窗,他甚至能夠聞到牛奶的香氣,在那其中,還有這若有若無的草莓的味道。
這裡沒有他常喝的黑咖啡,只有一杯幼稚的,簡直像是為小孩子準備的那種草莓牛奶。
這個擅作主張的麻瓜!梅林都管不了的可惡的麻瓜!
在翻找了許久之後,他咬著牙確定家裡已經沒有了黑咖啡。
斯內普憤憤地端起草莓牛奶一飲而盡,出乎意料的是,這杯牛奶並不像想像中的甜膩,反而是帶著一些新鮮草莓的清香。
喝慣了苦澀黑咖啡的他,很久都沒有嘗到這種味道了。
居然有點好喝。
斯內普慢慢摩挲著杯壁,蒼白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時不時地輕輕敲擊著玻璃面,他想起了小時候喝過的草莓牛奶。
那時候的他還沒有發生魔力暴動,托比亞還沒有失業,艾琳還是個稱職的好母親。
不過現在的這杯奶,為什麼比小時候要甜一些呢。
臨近霍格沃茨開學的日子,一股名為煩躁的情緒爬上了斯內普的心頭。
因為今年要入學的新生里,有那個討厭的救世主。
那個在魔法界大名鼎鼎的哈利·波特,他最痛恨的詹姆·波特的孩子。
接下來他一邊要為老奸巨猾的鄧布利多做事,以他魔藥大師的身份去指導霍格沃茲的小巨怪們熬製那些再簡單不過的魔藥,還要應付隨時都有可能捲土重來的黑魔王,假裝他忠誠的走狗,最後還要保護那個該死的救世主破特。
哦對了,家裡面還有一個不會魔法的無辜的麻瓜。
他忽然有些後悔收留米歇爾了。
尤其是在意識到這是一個善良而溫柔的人的時候。
他不應該捲入這場魔法世界的浩劫。
他應當好好在診所做一個醫師,過那種平靜的生活。或許在未來,他還會找一個妻子,過的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當初他選擇告訴米歇爾魔法的存在,根本沒有考慮他的處境,或許他應該讓那個麻瓜離開,永遠不要再回來。
或許他也應該練習一下一忘皆空這個咒語了。
斯內普表情複雜地找到了正在診所里坐診的米歇爾。
藍發麻瓜工作時的樣子格外認真,這種神情斯內普也曾見到過。
就在米歇爾為他煎牛排的時候,還有米歇爾煮牛奶的時候,斯內普都看到過。
那種滿心滿眼的專注很難讓人挪開眼。
這是斯內普第一次來到麻瓜的診所。
他安靜的坐在診室外的椅子上,袖子裡握著魔杖的手卻止不住的顫抖。
他在等待。
當最後一個病人離開後,米歇爾走出了房間。
「斯內普先生,你怎麼來了?」
「我記得先生的胃病已經不再犯了。」
米歇爾輕輕笑著,語調是上揚的歡快。
看來先生是有急事找他,不然也不會追到他上班的診所來了。
「先生,進來說。」
於是斯內普走進了米歇爾的診室。
趁著米歇爾還未轉身,他從長長的袖子裡伸出手,將魔杖的杖尖對準了對他毫無防備的藍發麻瓜。
「對不起。」
「Ob……Obliviate.」
(一……一忘皆空)
咒語並沒有生效。
斯內普的手抖的厲害,平時對於他再為簡單不過的魔咒,卻如何都施展不出來。
他好像一瞬間變成了一個麻瓜。
米歇爾也立刻明白斯內普奇怪的舉動,他是想要對自己施遺忘咒!
「先生為什麼要這樣做?難道先生也想要拋棄我嗎?」
藍發麻瓜臉上時常洋溢的笑容消失的無影無蹤,那雙漂亮的深藍色眼眸輕輕垂下,整個人就像是一株枯萎了的蘭花。
米歇爾緊緊攥住了手,身子止不住地顫抖。
「我……」斯內普想要解釋,卻怎麼也說不出一句話,他根本不敢直視米歇爾的眼睛。
此情此景若是被霍格沃茨的學生看到,他們一定會認為眼前的斯內普教授是別人假扮的。
這位整日陰沉沉的黑髮教授的眼眸中向來只有輕蔑和怒火,或者深不見底的空洞,而不是此時此刻的心虛與躲閃。
「是因為哈利·波特嗎?還是伏地魔?又或者是阿不思·鄧布利多?」
管家先生的聲音冷冷的,像是深谷里的清泉墜落潭底,很是動聽。
不過斯內普並沒有心情去欣賞,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亂當中,而且是面對一個麻瓜。
經過一個假期的相處,或許他早已把米歇爾當成了朋友,甚至是家人。
尊貴的魔藥大師西弗勒斯·斯內普擅長應付虛偽的上位者,卻沒學過如何面對家人和朋友。
黑色的童年和破碎的家庭沒有給他學習的機會。
斯內普又一次後悔了。
能讓他在一天之內後悔兩次的恐怕也只有眼前的米歇爾·維勒先生了。
令他沒想到的是,藍發麻瓜迅速領會了他卑劣的意圖,甚至猜到了緣由。
如果管家先生是個巫師,一定會被分院帽分到以智慧著稱的拉文克勞學院。
「你本不必捲入這些麻煩當中的。」斯內普緩緩開口道。
「我沒辦法保證你的安全。」
「我並不害怕,先生。」米歇爾說。
「我希望能夠陪著您,以……以朋友的名義。」
「您覺得怎麼樣?」
米歇爾的話音落下許久之後,斯內普才猶豫著點了點頭。
他們是朋友嗎?
那就請允許他自私一回吧。
習慣了孤獨的人並不是不寂寞,而是不敢主動邁出那一步。
現在有人向這隻膽怯的蝙蝠伸出了手。
溫柔的月光先生不會灼傷膽怯的蝙蝠先生。
「那斯內普先生,你能夠答應我,無論今後發生什麼事情,你都不會丟下我嗎?」
「嗯。」
魔藥大師的承諾很輕,輕到只有與他同處一室的米歇爾·維勒能夠聽得到。
魔藥大師的承諾也很重,重到他忍不住捏緊了黑色的衣角,通過運轉大腦封閉術強行壓下的情緒翻湧而出,那雙永遠空洞平靜的黑眸中有了波濤,有了山海。
英俊的管家先生笑了起來,周身的冷淡的疏離如同被人抹去了一般。
「先生開學之後也不能天天熬夜,不能因為工作和研究而不吃飯。我一直監督先生的。」
米歇爾笑吟吟地看著斯內普。
先生的胃病好不容易暫時治好了,一直蒼白的臉色也慢慢被調理的紅潤起來。
他會跟著斯內普去霍格沃茲的。一個合格的管家要學會履行自己的職責。
「嗯。」斯內普還是點頭應下。
今天他大概是不會拒絕藍發麻瓜的任何要求了。斯內普想。
真是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