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發少女的飛天掃帚劃破濃重的夜空,朝著幽靈船行進的方向疾馳而去,像是一顆正在燃燒的流星。
一道道攻擊魔咒在紫色防護罩上此起彼伏的炸開,光焰閃爍不停,如同暴雨敲擊玻璃時緊湊有力的鼓點,但是始終無法撕開那道詭異的屏障。
斯內普的黑袍在微微吹起的海風中翻湧起一道冷峻的弧度,他的目光順著光亮的方向追隨著那道漸遠的背影。
恍惚間,粉發飛揚的年輕女巫化作了記憶中那個總把掃帚騎得橫衝直撞的黑髮少年。
他下意識按住突突跳動的太陽穴,指節在蒼白的皮膚上壓出幾道紅痕。
「看來,這又是一個喜歡魁地奇的'波特'小姐……」低沉的嘆息裹挾著夜風,在唇齒間碾碎成熟悉的間奏。
米歇爾的唇角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深藍色的眸子在如水的夜色下波瀾微動,月光為他灰藍的髮絲鍍上一層流動奔涌的銀輝。
他忽然傾身向前,似乎是早有預謀 ,銀白色斗篷擦過斯內普的袍角發出一聲窸窣的輕響。
「先生是想哈利了嗎?」帶著笑意的溫柔氣音拂過對方耳際,修長的手指已悄然攀上男人黑袍包裹下的肩頭。
斯內普感到後背傳來一陣熟悉的溫暖,然後他便靠上了米歇爾溫暖的胸膛,隨之而來的,獨屬於藍發巫師的氣息從四面八方纏繞上他的鼻尖、心頭,浩浩湯湯卻並不咄咄逼人,反倒夾雜著幾分令人安心的桔子清香。
他下意識想要捉住對方那隻不安分的手,卻被十指相扣按在胸前。
米歇爾掌心的溫度透過單薄的衣料灼燒著他的手背,好似捧住了一簇不燙人的火焰。
「……不要開玩笑了,米歇爾……」常年熬製魔藥的指尖染著海港夜晚的微涼,在交握的指縫間輕微顫抖。
黑袍下的喉結滾動數次,最終放任自己的影子與身後之人嚴絲合縫地重疊在海邊那座燈塔投下的光暈里,月光靜悄悄的流淌過兩人交纏的衣擺。
直到幽靈船的影子漸漸消失不見,粉發少女騎著掃帚失望而歸,兩人都沒有絲毫的動作。
「我知道他們在哪裡。」米歇爾望著快步走來的女巫嚴肅的側臉,隨即開口道。
他輕輕的揮了揮手中的魔杖,空氣中划過一道白色的光芒,一個亮點出現在了眾人的面前,並且它還在朝著北方快速移動。
顯然,米歇爾已經提前在水晶球和那名「灰燼」成員的身上施了追蹤咒。
所以……他和斯內普是故意放走了那個人。
不用任何的交流,魔藥大師就明白了藍發巫師的意思,於是站在港口邊上的時候,沒人注意到他藏在長長袍袖下的,是一隻空握的右手。
聞言,阿曼達緊繃的表情瞬間放鬆下來,她把魔杖放進了外套的袖子裡,與此同時剛才和女巫配合作戰的兩人也走到了她的身後。
「我們跟上去。」她語氣堅定,沒有絲毫的擔憂,米歇爾在其中甚至捕捉到了一絲終於得償所願的愉悅。
長久以來,阿曼達和行動處的成員們都一直在追尋「灰燼」的下落,但總是會差一步,就像有一位極為高端的獵手,永遠在幕後運籌帷幄,他們拼盡全力也無力接近。
而現在,阿曼達的眼中已經望見了黎明前的曙光。
「不用向魔法部匯報嗎?」斯內普問。
棕色頭髮的女巫輕輕搖了搖頭,「魔法部已經全權授予我帶隊進行這次行動……」她想了想還是解釋道,邊說邊抬手戴上一隻全新的紅寶石耳墜。
「他們似乎想要回到開羅……」米歇爾感受著水晶球的位置,有些疑惑。
他的咒語大概不會被輕易的發現,所以這一次的定位,是準確的。
阿曼達手上的動作一滯,淺紫色的眸中閃過一瞬間的訝異,她的手指驀地收緊,指節在披在肩頭的長外套上壓出幾道細痕。
「灰燼」和他們的距離如此近,近到或許此刻就與他們呼吸著同一片地中海咸澀的空氣。
「迪亞娜,亞當,你們和我先回開羅進行部署。」她沉思了一會,隨後宣布了自己的決定,「魔法部會進行有關移形換影的交涉,但最多只能是三個人」。
「妮娜留下來……麻煩兩位了……」
女巫對著斯內普和米歇爾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後身形一動,消失在了原地。
紅寶石耳墜隨著她猛然轉身的動作搖晃,在月光下甩出幾道模糊不清的殘影。
粉發少女的嘴唇輕輕顫動,指尖無意識地揪住了巫師袍的袖口,米歇爾看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水光——儘管這道光轉瞬即逝。
「姐姐又丟下我……」這句含在齒間的呢喃混著船舶的鳴笛聲飄散,輕得仿佛亞歷山大港夜晚最微弱的潮聲。
「所以……我們還是坐船回去嗎?」斯內普的聲音在早已空無一人的港口響起來,同此時撲面而來的海風交纏、融合,帶上些夜晚的濃重。
米歇爾唇角勾起一個無奈的笑容,他剛要開口,卻被突然擠進兩人之間的妮娜打斷。
妮娜的紅眸中閃著躍躍欲試的光芒:「……不能騎掃帚回去嗎?我新買的火弩箭還沒試過極限速度呢!」
港口的探照燈掃過三人站立的位置,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傳來貨輪起錨的汽笛聲,好似某種意味深長的嘆息。
斯內普的頭又疼了起來,他顯然沒有做好在異國他鄉「重逢」一個翻版波特的心理準備。
這無疑是一種假期里意料之外的折磨。
瞥見粉發少女那副興致勃勃的模樣,魔藥大師剛剛醞釀到嘴邊的嘲諷又被他重新咽了回去。
該死,他差點忘記這個女孩不是波特。
「……還是算了吧,不然迪麗娜姐姐又要說我……」還沒等兩人拒絕她的提議,妮娜就自己放棄了這個想法。
米歇爾和斯內普不約而同的鬆了一口氣。
為了節省時間,三人沒有等到第二天,而是登上了一艘今夜便啟程的貨輪。
粉發少女在小心的放好她珍愛的新掃帚之後,獨自走到了甲板的最前方,任由微涼的海風將整個人吹拂、包裹。
斯內普和米歇爾則是進了船艙休息,貨船在海浪的每一次潮湧後仍平穩的向前航行,夜色在只有波濤聲和風聲的空氣里漸趨濃郁,魔藥大師的頭靠在了身邊人的肩上,他閉上了眼睛,輕淺的呼吸聲響了起來。
米歇爾將目光投向了船艙之外,他的視線曾短暫的停留在妮娜自由舞動的髮絲上,但這僅僅是不經意的一瞬間。
這個女孩……有點奇怪。
遠處的航標燈在風中閃爍搖曳,深夜的天空於靜默中醞釀、嗚咽,細密的雨絲裹挾著大海的氣息縱橫斜織,女孩的斗篷向後鼓起一道深深的皺紋,臉上的神情晦暗不明,透著一種莫名的悲傷。
她瞧見遠方的海失去了白日的蔚藍,黯淡成為一片無際無邊的深灰色,因為這場夜雨,又或者是因為目光短淺所贈予人類的距離——妮娜覺得自己太渺小了,其實她什麼都做不了。
也正是在這個髮絲飛揚的瞬間,米歇爾覺得,大海與她,莫名的相似,卻又有種格格不入的違和感。
這太矛盾了。
海上的天氣變幻莫測,雨滴降臨的節奏慢慢急了起來,貨船開始了有規律的左右搖晃,妮娜離開了甲板,腳步輕快的走進了溫暖的船艙里。
她的頭髮濕了一大半。
「你看起來並不開心。」米歇爾忽然開口,讓正在擦拭粉發的女孩手中動作微微一頓。
「先生為什麼這樣說?」她的聲音很小很輕,夾雜著船艙外正呼嘯不停的風雨,飄渺不定。
「我看到你在流淚。」
妮娜沉默了一會,然後開口說:「我並不喜歡坐船……」
「因為海太大了……」
「我討厭總是無能為力的自己……」
女孩的話就這樣戛然而止,她疊好了毛巾,然後脫下了身上的斗篷。
「……那你呢?我感覺你的身上有一種……溫柔的疏離感。」妮娜取下右眼處的黑色眼罩,抬頭看了看坐在對面的米歇爾。
米歇爾忍不住愣了愣,隨即露出了一個習慣性的微笑,但他的臉上很快又恢復了原先的那種表情——波瀾不驚。
男巫沒有選擇回應女孩的話,而是低頭望去,斯內普仍然安靜的靠在他的肩上——這是一個親密而依戀的動作。
「我找不到自己存在的目的……」也許是因為心中的幾分躊躇不定,米歇爾的聲音難得有些沙啞。
「不……也許我現在找到了一個……」他想了想繼續道,語調比剛才更加溫柔。
上輩子他的生命同太多人糾纏在了一起,太多的枷鎖,太沉的職責,米歇爾·維勒似乎從來不能選擇,也不會被任何人選擇。
而這輩子,他第一次明白,原來自己能夠活在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命里,他並不是為了斯內普而來,卻因為先生,沒來由的想要留下來。
有人會一遍一遍的抱住那個遍體鱗傷的他,讓他不要再倒下,然後小聲宣告自己的在意。
米歇爾再一次笑了起來,但妮娜覺得,和先前的相比,就是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你很幸運……」女孩也輕聲笑了笑。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雨聲漸歇,風聲也隨之遠去了,他們都沒有再說一句話,海夜的靜默並不孤獨惆悵,反倒顯得有些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