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弗里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氣了……」金髮男人的聲音不似他平日裡給人的輕浮感覺,顯得沉穩又成熟,但此時此刻卻透著一種濱特式的得意。
「濱特先生,你需要的報酬可以由我負責。」米歇爾邊說邊輕輕按住了斯內普長袍下緊握的手,朝著面前這位年輕的家主露出了一個禮貌的微笑。
「你們之間……還需要分的那麼清?」埃弗里的目光在並肩而立的兩人身上來回的徘徊,唇角浮現一抹揶揄的笑容。
他早已注意到了兩人之間的小動作,還有男人右手手腕上那根無法被人忽略的橙色髮帶。
「當然不用……」斯內普面無表情的回覆,眼神變得危險而冰冷,「只是……我擔心他被某個狡猾的鍊金術師所輕易矇騙……」
這句話的尾音故意拖長,伴隨著舌尖輕抵上顎的「嗒」聲,仿佛在給愚昧的對方打上一個無形的叉。
「畢竟,我是那麼了解你,濱特先生。」魔藥大師的聲音低沉悠揚,他在嘲諷時總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像是毒蛇吐信時那種緩慢而危險的「嘶嘶」聲。
他的進攻不急不緩——先是頗為優雅的抵住對方的咽喉,再一點點施力刺入。
埃弗里的臉色黑了起來,但只是短暫的一瞬間,「那真是本人畢生的榮幸,西弗勒斯。」
他仍舊毫無芥蒂的喊著斯內普的教名,好像他們並非處在這樣水火不容的狀態里,而是兩個親密無間的好友。
魔藥大師的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天知道他是如何忍住不給眼前人來一個「提神醒腦」小咒語的念頭的
「Well,我拭目以待。」斯內普丟下了自己忍耐到達極限前的最後一句話,扯著還在原地發呆的米歇爾離開了房間。
「我看見西弗方才好像……有在走神?」藍發巫師笑了笑,他們還沒有走出這座城堡,只是來到了一條很長很長的走廊上。
「呵」,斯內普不禁冷哼了一聲,唇齒間瀰漫的是熟悉的譏諷,「不過是想起了一些和我們偉大的濱特家主的往事罷了。」
「無論什麼時候,他總是那副我討厭的樣子,傲慢,目中無人,以為家族能夠為他輕易的帶來榮耀。」
「即使是學生時代。」
男人扶住了窗台的邊緣,黑髮在微風中輕輕揚起,他的側臉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正如他現在臉上閃爍的微妙的神情一樣。
「其實……我覺得濱特先生還是有一點讓我很羨慕的……」米歇爾向後退了兩步,讓自己的後背靠在了走廊的內側的牆壁上,語帶幾分揶揄。
「……什麼?」斯內普忍不住挑了挑眉,說實話,對於男巫所說的事,他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他是如此的幸運,能夠見到年輕時的先生,尤其是學生時代的……」米歇爾用手指輕輕叩了叩身旁畫框的邊緣,發出幾聲清脆的響聲,「哦天哪,那時候的先生肯定很可愛。」
藍發巫師的語調中透著一種歡快的氣息,那雙漂亮的深藍色眸子在燈光晦暗的走廊里閃爍著溫潤的光芒,儼然一副「乖巧」的模樣。
斯內普的身體仿佛被雷擊中了一樣僵在了原地,他抬手揉了揉額頭,開始在心裡醞釀著「反擊」。
「好吧,難道我們'崇尚年輕'的維勒先生覺得,本人現在已經十分不幸的步入'年邁'了?」男人的聲音染上了一絲冰冷的意味,但也只有米歇爾能分辨出其中隱藏的獨屬於魔藥大師的雀躍的「惡劣」和他眼底的淺淡笑意。
儘管男巫知道了這是斯內普一貫喜歡的小惡趣味,他還是走上前輕輕搖了搖男人的肩,手指輕撫上那身永遠縈繞著清淺草藥味道的黑袍——這是一個隱秘而曖昧的動作。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的……」米歇爾的聲音一向是很好聽的,清亮而溫柔,永遠沿襲著一種優雅的節奏,不緊不慢,不急不緩,無論是什麼樣的時刻。
窗外一縷清風忽的在無聲間掠過,帶著些傍晚將染的怯意,似是一句欲言又止的詩,斯內普晃了晃神,不過他還是沒有說話,而是轉過身和米歇爾面對面站著,眼神既期待又戲謔。
「我只是羨慕……因為我也想早些遇見先生。」藍發巫師如是說。
砰,斯內普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擊中了自己,他微微睜大了眼睛,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原本平整的黑袍皺出一道道細密的紋路,像極了此刻他驟然紊亂的心跳。
傍晚的最後一絲光線同走廊里的燈光交織、纏繞,在他輪廓分明的半邊臉上投下一陣不停晃動的陰影,魔藥大師的喉結不自然的滾動了一下。
那些在魔藥課上令學生聞風喪膽的鋒利言辭,所有的冰冷與淡漠,此刻全都哽在了喉嚨里,化作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消散在兩人交錯的呼吸之間。
「嗯。」他最終輕輕應了一聲。
「那你呢,你似乎……有什麼心事?」男人拉著他一直走到了這座城堡的外面,才猶豫著開口。
其實他本就想問米歇爾解釋權杖來歷的時候為何也頻頻走神,只是方才在走廊里被男巫搶了先。
「嗯……」米歇爾習慣性的想要輕笑一下,卻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做到這麼簡單的事——他還是面無表情,同他剛才一般無二。
男巫嘆了口氣,不常皺眉的他此時此刻還是做了,好似有什麼突如其來的東西壓住了這個一向溫柔愛笑的人——他暫時被一種名為失魂落魄的情緒困住了,又或者,是被那個不堪回首卻又在回憶中重提的過去,困住了。
「我想到了莫提斯先生……」他聲音慢慢低迷,如同一聲沉重的嘆息。
「'Moris'……是我為死神起的名字……」他想了想,又補充道。
「我本應繼承祂的遺志,替祂守好斯普瑞特,這是神的誕生之地。」
「但我沒有做到……我曾認為我很強大,到頭來卻什麼也抓不住。」
無論遇到任何人,任何事,他都會選擇把最鋒利的一面對準自己。
米歇爾·維勒就是這樣的人。
他並不堅強,這一點魔藥大師甚至比他自己還要清楚,但所有人都在期望他故作堅強。
「這些東西不是困住你的理由。」
「你不必為了任何人而活,米歇爾,甚至包括……我。」
在經歷了幾秒鐘的靜默之後,斯內普緩緩開口,他都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語氣在無意之中放的很輕很輕,像是一片羽毛,在空中兜兜轉轉之後輕盈落地,不發出一點聲響。
藍發巫師愣住了,不只是驚訝於先生格外溫柔的語調,還有這句話中的內容——不會有人這樣說的,不會……
他們只會說,他應該去做,他只能去做,這是他的責任,是死靈法師的責任。
卻沒有人記得他曾經也只是個日日在夢中,在每個清晨,每次日落,每個安靜的夜晚,祈求過平安順遂的孩子,沒有人在乎他的靈魂會在無數事與願違中變得何等千瘡百孔,更沒有人會用足夠的耐心與溫柔,一遍遍的告訴他,米歇爾·維勒不應被這世間的一切所捆綁,所束縛,他就是他,僅此而已。
「先生你怎麼……怎麼……」年輕的巫師早已淚流滿面,他努力的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言語是這世界上最空泛且匱乏的東西,他心中的所有,都無法用它盡善盡美的表達,最後只剩下一句無力的「你怎麼這樣好」。
斯內普的表情仍舊嚴肅,其實他一直都很想用那種咬牙切齒的兇狠語氣反駁米歇爾,說他才不是什麼善心泛濫的好人,可每當他的目光觸及那雙似是大海一般的藍色眼睛,每當他為了男巫無所謂的態度和違心的微笑而忍不住在意的時候,他卻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他又走近了些,伸手把米歇爾擁進了懷裡,動作輕柔的不像話。
他在努力教會米歇爾愛自己,正如米歇爾曾經教他時一般無二。
藍發巫師會輕輕撫平黑髮愛人夢中緊蹙的眉頭,給予他用一生去踐行的承諾,而年輕的死靈法師也會永遠記得,桔子味魔藥划過舌尖留下的絲絲甜意。
他們用這種近乎固執的方式,一點一點拼湊出「被愛」的模樣——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讓對方相信,這世間確有值得被溫柔相待的理由。
就像兩個在暴風雪中交換體溫的旅人,他們首先教會彼此的,是如何在愛別人的過程中,慢慢接納那個從未被自己善待過的靈魂。
兩人回到安排好的客房之後,不多時,房間的門鈴響了起來,管家端著手中放著陶瓷茶杯的托盤從門外走來,朝兩人恭敬的鞠了一躬。「家主說,報酬的事情,等他完成這項委託再商議。」
米歇爾點了點頭,斯內普則是毫不留情的嗤笑一聲,「他倒是一貫會做這些表面功夫。」
他的聲線突然間拔高了半度,像大提琴演奏中的泛音。
但不可否認的是,濱特的做法並未引得他有半分不滿,反而很是得體和禮貌。
嘖,真是討厭,斯內普在心中想,他還挺不習慣這個高傲的貴族忽然做了件不合常理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