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西弗勒斯,哦天哪,我還以為你永遠也不會想要拜訪我……」金髮男人笑著從椅子上站起身,目光饒有興致的掃向了門口的位置,最終停留在來人的身上。
聽著這人故作誇張的感嘆聲,斯內普微不可察的皺了皺眉,他沒有回應,而是想起了自己和濱特的第一次見面。
他曾經的魔藥教授——斯拉格霍恩邀請他去參加一場宴會,斯內普答應了,顯然他沒有理由拒絕這樣的機會,濱特則完全是因為家族的安排。
然而,會上的巫師們都足夠年輕,也同樣心高氣傲,於是這場本以友好交流為目的的宴會變成了針鋒相對的辯論會。
但埃弗里·濱特就是在喧囂的人群中注意到了什麼——一個和這場可以說是頗為混亂的宴會格格不入的人。
他沒有參與到這些無意義的爭論中,甚至早早便離開了宴會廳,獨自靠在走廊的窗邊上發呆,像是已經不堪忍受宴會的吵鬧。
彼時還很年輕的埃弗里靜靜的望著這個身形瘦弱卻挺拔的巫師,覺得這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怪人,沉默而又內斂,孤傲卻並不寂寞,好似英國冬夜悄然掠過的一縷風,輕輕的,不帶一絲濃重的氣息,但他就在這裡,你沒辦法忽略掉他從身側經過的痕跡。
「你好,能問問你為什麼不待在宴會上嗎?」金髮的青年動作優雅的端著手中的酒杯,醇香的酒液在玻璃中微微蕩漾,泛起一片溫潤的光。
斯內普聞言微微抬頭,然後猝不及防的撞上了一雙帶著好奇與探究的紅色眸子,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或許是覺得這個人的金髮過於耀眼,又或許是感受到了自窗外溜進走廊的夜風中裹挾的微冷。
「大概是因為……無聊……」他緩緩吐出一句話,然後面無表情的和這個不請自來的傢伙碰了一下杯。
別誤會,這完全是出於那點他曾學過的社交禮節。
梅林啊,聽著這句漫不經心的回答,埃弗里覺得這個人更怪了,對年輕而富有野心的巫師們來說,這無疑是一場適合結交權貴的寶貴機會——參會人員大多都是貴族出身,他卻主動選擇了遠離——他很確定眼前人並不是貴族。
「埃弗里·濱特,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年輕的巫師伸出了一隻手,他很自信憑藉自己濱特家族繼承人的身份,沒人能夠拒絕他主動送出的友誼。
「你以後會知道的。」斯內普只是輕飄飄的丟下了一句話,轉身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埃弗里的手有些僵硬的停留在半空中,他愣在了原地。
他一直認為,從不會有人拒絕濱特家族的任何要求,尤其是這樣明顯的示好。
後來又過了幾年,等到兩人再次相遇的時候,埃弗里已經成為了最年輕的家主,而他也第一次認識了這位曾拒絕他的「怪人」——西弗勒斯·斯內普,本世紀最年輕的魔藥大師。
他們都成了魔法界的名人。
不過,兩人對於魔藥的不同見解還有不相上下的傲慢,讓他們的第一次正式見面並不算得上是愉快,之後更是進入了每次相遇必要進行勢同水火的冷眼交鋒的詭異狀態。
但是,埃弗里也不得不承認,在魔藥學這門精密又美妙的科學上,他的確不如斯內普。
這是天賦使然,就像他其實更加擅長枯燥複雜的鍊金術一樣,只是在這位年輕家主的內心深處,他總歸是更加偏愛魔藥一些。
斯內普的思緒回到了現實,他十分勉強的扯了扯唇角,原本面無表情臉上擠出了一絲僵硬的笑容。
「好久不見。」他乾巴巴的回應道,眼神不自在的飄忽起來。
該死的,如果不是找不到其他能夠勉強稱得上是鍊金術大師的人,他絕不會選擇帶米歇爾來找這個自大的濱特。
頭疼。
「你好,我們又見面了,」金髮男人繼續微笑著開口,「看來……是維勒先生找有事找我了。」
他已經大致的猜出了兩人的來意——畢竟斯內普是絕對不會主動寫信說要拜訪自己的,要知道,這位魔藥大師可是一直在尋找能夠把自己踢出非凡藥劑師協會的方法,態度比製作魔藥還要持之以恆。
米歇爾輕輕點了點頭,「你好,濱特先生……的確是我有事想要麻煩你。」
「我聽西弗勒斯說你很擅長鍊金,所以……我想請你看看這個。」米歇爾心念微微一動,右手那枚原本平平無奇的銀色戒指發出一道白色亮光,一根殘缺的法杖慢慢在半空中浮現,頂部的藍色寶石在室內燈光下流轉著黯淡的微光。
埃弗里的紅眸在法杖出現的一瞬間亮了起來,他迫不及待的從藍發巫師手中接過這件他畢生見過的最偉大的魔法物品,指尖在觸碰到杖身的剎那,一道金色的鍊金符文便在半空中若隱若現的閃動起來。
「如此精妙的鍛造工藝,還有它的材料,太珍貴了,太不可思議了……」他不禁低聲喃喃道,手指輕輕撫過杖身上縱橫的一道道細密的裂痕,看上去很是惋惜很心痛「但核心魔法陣用的是十分古老的技法,這修復難度……」
事實上,比起對於這根法杖修復難度的評估,他更加不解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夠狠心將它破壞成如今的模樣——這樣精妙絕倫的鍊金物品,即便是它的創作者,也應該是極為得意的。
金髮男人也控制不住的皺起了眉,他已經檢查完這根法杖的基本情況,現在他最想知道的,便是米歇爾帶著它到底經歷了什麼。
「維勒先生,恕我直言,這樣珍貴的魔法物品,應該得到主人悉心的呵護,而不是殘破到了這樣的程度……」他聲音冷淡,全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法杖半分。
身為一名鍊金大師,埃弗里對各種鍊金物品的重視程度並不比它們的主人差——他固執的愛著鍊金,正如他執著於魔藥製作一樣。
斯內普忍不住輕哼一聲:「如果連你都束手無策,濱特,我們只好去拜訪尼可·勒梅的畫像了。」
「也許鍊金術協會也該撤銷你的大師名頭。」男人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譏諷弧度,雙手環抱的姿態讓他此刻顯得格外傲慢。
這句話成功激起了埃弗里的好勝心,他優雅地轉動手腕,從袖中抽出一根鑲嵌著月光石的銀質細棍。
「有趣。」他用細棍輕點法杖斷裂的表面,兩件器物接觸的瞬間迸發出彩虹般的光暈,「杖芯的是白鴿的羽毛,而杖身則是採用了一種極為特別的材料……」
米歇爾微微睜大了眼睛,這位鍊金術師說的沒錯,杖芯的材料就是最為普通的白鴿的羽毛,真正珍貴的則是那遍布裂紋的杖身,它的鍛造材料來自死神破碎的的冠冕。
中世紀的人們都熟知這樣一個傳說——死神曾經是神界最為強大的一位神,那時祂也不叫死神,信徒們習慣稱呼祂為偉大的生命之神,祂掌握著世間所有的生死輪迴。
但是在某一天,不知是因為什麼,神界發生了一場動亂——與其說是動亂,不如稱其為浩劫。
許多神明在這場天降浩劫中隕落,或者深受重傷,再也無法擁有那原本能夠改天換地的力量,這其中就包括生命之神。
祂失去了生的力量,留下的只有被人厭棄的死亡之力,於是人們懷著畏懼改稱祂為死神。
而那一日,則被整個中世紀大陸的人們公認為是諸神的黃昏,也被稱作神棄之日。
祂曾經說過,這是祂存於世間最後力量,在那個足以摧毀整個神界的黃昏里,祂選擇將部分神力封印在冠冕中,最後它被鍛造成留給眷者的贈禮——也是米歇爾的法杖。
至於,杖芯的材料,完全是因為米歇爾很喜歡白鴿這種生物——純潔,善良,和平,自由,它們仿佛象徵著這世間的一切美好與希望。
米歇爾在孤兒院生活的那段時間,常常盯著窗外的白鴿出神,它們飛翔的姿態像是晴天裡最恣肆的風,無需刻意接近,便能感受到來自靈魂深處的暖意。
他也曾想要變成一隻無憂無慮的白鴿,而不是困在世俗的泥潭中,寸步難行,等待無盡的絕望苦難將自己吞噬殆盡。
死神很樂意滿足祂的眷者的小小要求——畢竟祂已經等待了很久很久,久到這份殘存的神念即將就要消散。
好在,祂等到了這個既定之人,米歇爾·維勒。
他很奇怪,死神的這道微弱神念曾無數次這樣想,沒人會在意一位神是否擁有姓名,是否已經在漫漫時間長河中等待了很久,所有眷者的眼中都只有那份繼承而來的強大的力量,他們有的甚至並不信仰神明。
但米歇爾並不如祂所想的那樣渴望力量,那時他還只是個想要普通在普通一些的孩子,可在中世紀,這樣樸素的願望也是無法被實現的。
弱者本不配擁有權利,又何談願望?他太天真了。
祂覺得很可笑,但祂很喜歡這個叫米歇爾的孩子,因為他,死神第一次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名字。
「您沒有名字嗎?」他小心翼翼的問,死神通過精神聯繫應了一聲。
「要不,就叫您……莫提斯吧……」藍灰色頭髮的孩子紅著臉說,眸中盛滿了祂未曾見過的真誠與期待。
「'motris',它代表死亡。」孩子笑著解釋,祂的神念愣了愣,然後也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祂的神念喜歡這個名字,祂也是。
但如今,神的造物,卻要依靠一位異世界的鍊金術師來進行修復,米歇爾心中不免有些唏噓。
「如果你願意相信我的話,杖身的材料是來自一位古老神明的冠冕……」米歇爾搖了搖頭,最終悠悠嘆息道,「它的損壞則是因為更強大的力量,也是一場我沒有預見的意外。」
「我很抱歉。」
埃弗里瞭然的挑了挑眉,既然法杖的主人並不願意細說,他也不好多問。
男巫抬手輕撫上斯內普的肩,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魔藥大師妥協似的放下了緊繃的雙臂,不過臉上的表情仍舊是他一貫的樣子——陰沉冷淡,甚至埃弗里還在其中解讀出了幾分過於明顯的嫌棄與不耐。
「我可以盡全力修復這根法杖……前提是給我至少一周的時間。」金髮男人沉思了一會,然後抬起了頭,眸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埃弗里本不相信藍發巫師的說辭,但他在腦中幾乎尋遍了所有的鍊金材料,包括那些已經絕跡的珍稀原石和金屬,都無法和眼前的這根法杖找到一絲聯繫。
能夠親自修復這樣精妙的魔法物品,甚至可能是神明的造物,無疑是每一位鍊金大師畢生的追求和榮幸。
「至於我的報酬……」他很快從那種不正常的激動狀態中緩了過來,意有所指地看向了魔藥大師的方向,笑的得意洋洋,「……西弗勒斯有什麼想法嗎?」
「悉聽尊便。」斯內普幾乎是全程咬著牙在回復,那雙黑曜石一般的眸子裡盛著足以冰凍一切寒潭霜雪。
果然過了這麼久,他還是沒辦法同埃弗里·濱特和平共處,他們一見面便註定相看兩厭,陷入一種詭異的針鋒相對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