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他們出了門。
巴塞隆納的中午陽光很好,空氣里透著海的味道,乾淨澄澈,帶著一點令人舒適的熱度,它在很遠的地方呼吸,生長,然後慷慨的將自己的氣息送到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米歇爾戴著一頂淡黃色的草帽,身上套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頭髮隨意的披散下來,越過肩頭,一直垂到了快到腰側的位置,斯內普則是穿了一件黑色的長外套,衣帶系成了蝴蝶結的形狀,勾勒出腰的輪廓,裡面依舊是白色襯衫,扣子嚴密的扣到脖頸,只露出了一點皮膚。
他們就這樣漫無目的在街上走了一會兒,最後將目光投向了街道的盡頭的一家餐廳。
「就那家吧。」斯內普說。
米歇爾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餐廳的門口擺著幾盆橄欖樹,白色的遮陽棚在風中輕輕晃動。
「好。」他笑了笑。
兩人走了過去,在一個靠牆的位置坐下來。
一個年輕的服務生走過來,黑頭髮,黑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有一個酒窩。
他用西班牙語快速的說了一長串什麼,斯內普皺著眉聽了一會,然後示意看看菜單。
「想吃點什麼?」服務生注意到了他們困惑的表情,於是換成了英語再次發問。
米歇爾看著遞過來的菜單,上面的西班牙語單詞他一個都不認識,然後他抬頭望向對面,斯內普也在看菜單,神情專注的像是在讀一篇《魔藥學周刊》上的論文。
「海鮮飯。」斯內普說,他的目光掃過菜單上的各式美食,但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來火車上那個紅頭髮女孩一直推薦的這道菜。
服務生點了點頭。
「還需要別的嗎?我們的烤蔬菜,伊比利亞火腿,還有蒜油蝦都很不錯。」
「都要。」他說。
服務生在手中的紙板上飛快的寫著什麼,然後收走菜單快步離開了。
菜是一道一道上來的。
蒜油蝦是第一個,幾隻蝦浸在熱油里,蒜片炸得金黃,紅色的辣椒碎點綴在油麵上,滋滋地冒著細小的氣泡。
米歇爾夾起一隻蝦,然後把盤子往斯內普那邊推了推。
「嘗嘗。」
斯內普低頭看了一眼那盤蝦。
他吃蝦的動作很斯文,甚至可以說是很矜持,不過米歇爾覺得整個過程的手法很像在處理魔藥材料。
「還不錯。」男人吃完一隻後如是評價。
米歇爾聞言輕笑了一聲,因為他知道在斯內普的評分體系里,「還不錯」已經是很高的成績了。
接下來的幾道菜也沒有令人失望,吃完飯,他們在街上走了很久。
陽光不那麼烈了,下午兩三點的時候,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偶爾有一個人慢悠悠的走過,巴塞隆納的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懶洋洋的的感覺。
米歇爾走在外側,寬大的草帽在陽光下投下一圈圓圓的影子,將他的臉罩在了一片柔和的陰涼里,斯內普走在靠近牆的那邊,兩個人的肩膀相互挨著,看起來很是親密。
然後他們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雀躍,明亮,還透著幾分藏不住的歡快的笑意。
米歇爾轉過頭,看見了一團正在跳躍的火焰。
「我就知道是你們……」她一路小跑到了兩人面前,微微喘著氣,金色的眸子在日光下閃閃發光,「我……我在街對面就看到你們了!」
米歇爾抬手摸了摸帽檐,隨後也對著女孩露出了一個微笑。
斯內普站在他旁邊,雙手自然的垂在身側,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其實在大多數時候,他都是這樣的狀態,看上去沉默又安靜,甚至有些冷漠,像是一本難以讀懂的晦澀的書。
直到某天,一個人闖進了他平靜如一潭死水的生活,翻開了這本塵封已久的書,於是他的生命重新開始流動。
露西婭用那雙金色的眼睛望著面前的男人,目光上下移動,最後停在了那個系成蝴蝶結形狀的衣帶上。
「你今天的打扮很溫柔,斯內普先生。」女孩輕輕笑起來,然後不自覺的歪了歪頭。
魔藥教授似乎對於這種過分灼熱的目光依舊無法很好的適應,他沒有開口,只是輕輕勾了勾唇,想要露出一個微笑,但最終只是浮現出一點極為淺淡的笑意。
街道的盡頭傳來幾聲呼喚,露西婭轉頭回應了兩句,然後對著他們告別。
「我爸爸在叫我,我要走了,希望我們下一次還能在火車上相遇。」
她朝著巷子的另一個方向跑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
「你們真的很像……」她的聲音隔著溫熱的空氣飄過來,「就像是兩個本來就應該站在一起的人。」
並肩,同行,彼此相伴,一切本該如此。
女孩走遠了,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米歇爾站在原地,順著女孩離開的方向看了幾秒,然後他轉過頭望向斯內普。
斯內普也在注視著同樣的位置,他的側臉在光線的映照下多了些暖色,看起來格外柔和。
男巫忽然想起了他們初見時的晚上,他也是這樣看著魔藥教授。
那時候米歇爾覺得眼前的這個人冷冰冰的,離自己好遠好遠,很像夜空中閃光的星星,即便因為光芒能夠被看見,但沒有任何人能夠跨越距離觸碰它。
他知道,自己或許要走很長很長的路才能走到這個人的身邊,每一步都是未知和不確定。
但是米歇爾還是走了,義無反顧,心甘情願。
現在,他站在巴塞隆納一條窄窄的巷子裡,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斯內普就在他的身邊。
他已經和最璀璨的星星相遇了。
「在想什麼?」
藍發巫師回過神,發現斯內普正在望著他,那雙黑曜石一般的眸子溫柔又平靜。
「在想露西婭的眼光真好,一下就看出來我們是一對。」
聞言,男人習慣性的嘆了口氣,但米歇爾注意到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藍發巫師熟練的牽起了他的手,首先貼住的是手指,然後是掌心,最後是手腕。
他們繼續朝前走去。
其實斯內普總覺得他們兩個人站在一起不太相配。
他比男巫大了整整七歲,冷漠又刻薄,也不懂得什麼是溫柔。
可是那個已經離開的西班牙女孩笑著說他和米歇爾很像,也很契合,她一眼就能夠看出他們是一對戀人。
是的,他們曾是兩棵相互獨立的樹,各自紮根在不同的土壤里,自顧自的生長,但經過時間的洗禮後,枝葉終在繁花下相遇交織。
在這麼多年裡,不只有米歇爾在向他不斷靠近,其實斯內普也在慢慢的走過去,他們之間的距離早就不剩下什麼了。
巷子的前方是一條上坡的路,石板路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白光,路的兩邊是粉色的和黃色的牆壁,牆上爬著綠色的藤蔓,藤蔓上開著幾朵小小的、白色的花。
路的盡頭是一片更亮的光。
他們的手緊緊的貼在一起,心跳同頻共振,像在讀一份有溫度的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