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這樣就能洗刷他骨子裡對等級與榮譽的認同,卻也因此抱憾的恥辱。
而那位愚蠢的弟弟也成了他光榮的勳章。
可是人在面對命運時總是無力的。
任憑她怎麼努力,等級也提升不了半點,她好像唯一的價值只剩下用自己的歲月去延續家族的壽命。
哦,不對。
可能到最後連這點可悲的,自我價值的認同都要被剝奪而去。
可她好像發現,剝奪它的不是她的這位弟弟,而是她一直敬仰的,父親。
在短短的幾年時間裡,她居然看清了父親的虛偽。
就像是一個常年展現你面前的完美面孔,在他轉過身去面對其他人微笑時,你就會驚奇地突然發現,原來這副面具下是千瘡百孔的血洞,和這血洞中密密麻麻的,蠕動著的寄生蟲。
那這位弟弟在這個家裡扮演的又是怎樣的角色呢?
他不過是和她一樣,是一個即將被這幅虛偽表象欺騙,從而心甘情願為這所謂「楊家」、「家族」奉獻一切的祭品罷了。
楊廈阻止不了,也無法阻止。
因為在看清父親的那一刻起,她突然發現自己的身體裡的血管里早就爬滿了和父親一樣的蟲卵了。
這些蟲子告訴她,這位弟弟的出現無疑是正確的,因為楊家需要這樣的人。
所以她自然而然地成為了父親的「幫凶」。
一邊作惡,一邊憐憫,最後被蟲子啃噬到只剩下那點可笑的良心。
「你想好了嗎?等級突破藥物可不是開玩笑的,你是第一次注射,我不建議你選在比賽前使用。」
未拆封的透明包裝袋裡有支盛滿紅色液體的劑管,此時此刻正安靜地躺在長姐的掌心裡。
楊廈定定地凝視著它,最後還是將其握在手裡。
「如果我在比賽上成功突破成為SSS級哨兵,父親會高興的吧……」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到時候我們家就又會多一大筆訂單,二叔想要的那個古金絲楠木就有錢買了……」
楊廈:「……」她看了好半晌眼前同父異母的弟弟,複雜的情緒在心底不斷流轉。
她還想再勸勸他,「你想清楚,如果出事情了最後難受的還是自己。」
楊崖聽到關切卻頓住,楊廈意識到自己多嘴了,扭頭就想走。
「長姐!」楊崖立馬叫住她。
「您…您真的很討厭我嗎?」他有些忐忑地問出了埋藏在心底的問題。
楊廈沒有說話,也沒有直接離開。
「我能看出您似乎是不太喜歡我的,但是您好像也沒那麼厭惡我……」
「我…我的意思是,您有時候也會像剛剛那樣提醒我,但好像又不愛和我說話。」
這樣前後矛盾的行為讓他分不清,自己的這位長姐是否認可自己。
可這些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問出口的話換來的只有沉默。
他有些慌了,「對對不起長姐!我只是害怕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好,所以就……」
楊廈打斷他,「你很在乎別人的看法嗎?」
楊崖卻被這句話問住了,半天答不上來。
「我…我……」
「我是不太喜歡你,因為你身上總有一種愚蠢的天真,跟這樣一個相信世界非黑即白的人長時間待在一個屋檐下,腦子是會退化的。」
雖然不喜歡這個弟弟,但她也從未像現在這樣向他說過重話。
楊崖被結結實實傷到了,沒再說話。
只是那個時候誰也沒想到,這會是兩人這輩子唯一一次能夠平等說話的機會了。
登高必跌重,物極則必反。
楊崖被送進了牢獄,楊家也一落千丈。
星網上鋪天蓋地的輿論辱罵壓得整個楊家喘不過氣,家裡的產業被別有用心的星民惡意投訴,不得不暫停3個月整改。
為了控制輿論,父親甚至花錢下水軍,將楊崖等級突破失敗狂化的責任推到了她的身上。
妄圖以此來平息和轉移星際網民們的怒火。
可禍不單行。
而在帝國嚮導會的主持室中,那位A級嚮導家人不管怎樣也不接受賠償和調解。
為此父親每日每夜食不下咽寢不安席。
不斷尋求和解的同時還要帶著她四處奔波,為家族產業謀求出路。
父親不到一年就病倒了,而重擔也就壓在了她一個人身上。
當楊廈帶著和嚮導研究的合作,找到父親說明的時候,不出意外地遭到了嚴厲反對。
她安靜俯視著眼前纏綿病榻的人,空氣中瀰漫著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死亡和腐朽氣息。
本就蒼白的臉在在此刻因暴怒而漲紅,像是油鍋里不斷膨脹,仿佛再下一秒就要漏氣爆炸的白面。
他顫抖著指著自己養育了25年的女兒,「你瘋了!你這是要把楊家送上絕路!!!」
向來順從的她在此刻卻戾氣盡顯。
楊廈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原本清秀的五官誇張地扭曲在一起放聲大笑著。
「額呵呵…哈哈哈哈!絕路???」
她凝視著自己的父親。
「楊家不是早就已經無路可走了嗎父親!!!答應他們,我們還能多苟活幾年!如果我拒絕了,您信不信在明天的這個時候,我們楊家在整個帝國市場上都會灰飛煙滅?!!!」
她獰笑著從一旁的垃圾桶里撿起扔掉的藥盒子在父親面前晃呀晃。
「先不說咱家裡的幾百張嘴,斷了藥的您倒會成為這個家裡最先上天的!」
他渾身顫抖,臉色被氣到發紫,雙目圓睜,死死盯著楊廈,嘴唇不斷哆嗦著,卻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
「你…你!!!」
藥盒重新落回垃圾桶里,楊廈徹底失去了溝通的興致,轉身離開了。
老父親很快在3個月後的某個晚上走了,在葬禮上的楊廈卻如釋重負。
身心在此刻輕盈起來,她從未覺得天地是如此遼闊,空氣是如此清新。
可惜的是,她已經喪失了感受的能力了。
她的軀殼和靈魂,都被死死鎖在了「楊家家主」的位置上,挪不開半分。
這分明是她從小的夢想,是她苦苦期盼二十多年的,可為什麼她卻會覺得這樣痛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