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昭發現,沈硯這個人有一個非常可怕的習慣——他說過的話,每一句都會兌現。
不是那種「你等著瞧」的威脅式兌現,而是不動聲色的、潤物細無聲的、讓你在不知不覺中就發現自己已經走進了他畫好的圈裡。
拜師禮後的第二天,卯時正刻,天還沒亮透,謝昭的門就被敲響了。
不是管家的敲門聲——管家的敲門總是小心翼翼的,像怕驚著誰似的。
這敲門聲不輕不重,節奏均勻,三聲之後停頓片刻,再敲三聲,不急不躁,像心跳一樣穩定。
謝昭在被子裡翻了個身,沒理。
敲門聲停了。
謝昭以為人走了,正要繼續睡,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沈硯的聲音。
「侯爺,卯時已到。」
謝昭一個激靈,猛地坐起來。
他沒想到沈硯會親自來叫他。
「幹什麼?」他的聲音帶著起床氣的沙啞。
「辰時用膳,在此之前,侯爺有一個時辰的晨讀時間。」沈硯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不高不低,「臣在書房等侯爺。」
腳步聲遠去。
謝昭坐在床上,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腦子已經清醒了大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天抄《論語》抄到手腕酸疼,現在還沒緩過來。
「晨讀?」他嘟囔了一句,「讀什麼讀,我又不考狀元。」
但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在下床了。
不是因為聽話。
是因為他發現,沈硯這個人,你越跟他對著幹,他越來勁。與其被他用各種方式「提醒」,不如敷衍了事,應付過去就算了。
他洗漱完,隨便套了件衣裳,晃晃悠悠地走到書房。
書房的門敞開著,沈硯已經坐在書案後了。他面前的桌上攤著一本書,手邊放著一盞茶,整個人沐浴在清晨的微光里,像一尊從畫裡走出來的仙人。
謝昭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人,真的只有二十六歲嗎?
怎麼看著像活了六百年一樣老氣橫秋。
「侯爺請進。」沈硯頭都沒抬。
謝昭走進去,在客座上坐下,翹起二郎腿:「讀什麼?」
沈硯將一本書推到他面前。
謝昭低頭一看——《弟子規》。
他的臉一下子黑了。
「你讓我讀這個?」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度,「我三歲就背過了。」
「背過了,不一定做到了。」沈硯的語氣依然平靜,「侯爺若真能做到《弟子規》里的每一條,也不會被送到臣這裡來了。」
謝昭被噎得說不出話。
他想反駁,但沈硯說的是事實——他確實做不到。不僅做不到,他甚至能把每一條都反著做一遍。
「父母呼,應勿緩。」——太后叫他,他從來都是磨磨蹭蹭,心情好才去。
「長者立,幼勿坐。」——他從來都是自己坐著,讓長輩站著。
「對尊長,勿見能。」——他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本事都亮出來,讓別人看看他有多厲害。
謝昭把書往桌上一拍:「你到底想怎樣?」
沈硯放下自己手中的書,抬起頭,看著謝昭。
那雙眼睛依然平靜,但謝昭總覺得,那平靜的表面下藏著什麼東西,像深水下的暗流,看不見,卻讓人莫名地不安。
「臣想做的事,從始至終只有一件。」沈硯說,「讓侯爺明白,什麼是規矩。」
「規矩規矩規矩,」謝昭不耐煩地說,「你就不能換個詞?」
「不能。」沈硯站起身,走到多寶閣前,打開那隻長條形的木匣,取出了那把烏木戒尺。
謝昭的瞳孔微縮。
每一次沈硯拿出這把戒尺,他都有一種本能的緊張——不是怕,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獵物看見了獵人的陷阱,知道危險就在那裡,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踩進去。
「侯爺來臣府上已有三日,」沈硯握著戒尺,走到謝昭面前,「臣一直沒有正式給侯爺立規矩。今日,便把規矩說清楚。」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鋪在謝昭面前的桌上。
紙上寫著十條規矩,字跡工整,條理分明。
謝昭掃了一眼,臉色越來越難看。
第一條:卯時起身,辰時用膳,亥時就寢,不得延誤。
第二條:每日讀書兩個時辰,習字一個時辰,不得懈怠。
第三條:未經允許,不得出府。
第四條:不得飲酒、賭博、鬥毆。
第五條:不得毀壞府中器物,違者照價賠償。
第六條:尊師重道,不得頂撞師長。
第七條:犯錯即認,挨罰即受,不得逃避。
第八條:戒尺之下,不許躲。
第九條:每日功課必須按時完成,不得拖延。
第十條:臣所說的話,侯爺必須服從。
謝昭看到最後一條,終於忍不住了。
「服從?」他站起來,椅子被他撞得往後一倒,發出「哐」的一聲巨響,「沈硯,你讓我服從你?你算老幾?」
沈硯沒有後退,甚至沒有眨眼。
「臣算老幾不重要,」他的聲音依然平靜,「重要的是,侯爺若不服從,臣手中的戒尺會讓侯爺知道,不服從的後果是什麼。」
謝昭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盯著沈硯手裡的那把烏木戒尺,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他想奪過來,折斷它,扔到火里燒成灰。
但他沒有動。
不是因為不敢。
是因為沈硯的眼睛。
那雙眼睛太冷靜了,冷靜到讓謝昭覺得,無論自己做什麼,都在那個人的預料之中。
「好。」謝昭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你說要立規矩,那我問你,這些規矩,你每條都能做到嗎?」
沈硯微微挑眉:「侯爺是在質疑臣?」
「我是在問你。」謝昭不甘示弱地回視他,「你自己立的規矩,你自己能不能做到?比如第一條,卯時起身——你每天都是卯時起嗎?」
「臣每日卯時正刻起身。」沈硯答道。
「亥時就寢?」
「亥時三刻。」
「不得飲酒?」
「臣不飲酒。」
「尊師重道?」謝昭冷笑一聲,「你是太傅,你是別人的師,那你自己有沒有師?你對你的老師,做到尊師重道了嗎?」
沈硯沉默了一瞬。
謝昭以為他無話可說了,心裡正得意,卻聽見沈硯說了一句讓他意想不到的話。
「臣的老師,已經過世了。」
謝昭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過世的時候,臣守了三個月的孝,日日抄經,夜夜焚香。」沈硯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臣自認,沒有辜負老師的教導。」
謝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他沒想到沈硯會這樣回答。
他以為沈硯會惱羞成怒,會用戒尺威脅他,會用太后的聖旨壓他。
但沈硯沒有。
他只是平靜地陳述了一個事實,然後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謝昭,等著他的下一個問題。
謝昭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跳樑小丑。
他以為自己在挑戰沈硯,結果只是把自己的淺薄暴露得更加徹底。
「……行。」謝昭深吸一口氣,重新坐下,「規矩我看了,但我不會照做。」
「侯爺可以不照做。」沈硯說,「但每犯一條,臣都會記著。等積到一定的數目,臣會和侯爺一起清算。」
謝昭的脊背一涼。
「清算」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怎麼聽都不像好事。
「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沈硯將那張寫滿規矩的紙折好,放回袖中,「侯爺每犯一次規矩,臣都會在冊子上記一筆。等侯爺犯了十次、二十次、三十次,臣會一併處理。」
「一併處理」四個字,沈硯說得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什麼無關緊要的事情。
但謝昭聽出了那四個字背後的分量。
那不是嚇唬。
沈硯這個人,從不嚇唬人。
他說到,就會做到。
謝昭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沈硯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謝昭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這個人離自己很遠很遠。
不是距離的遠。
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隔著一層薄霧的遠。
「沈硯,」謝昭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你到底為什麼要管我?」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謝昭,看著院中那棵海棠樹。
「臣說過,」他的聲音很輕,「奉旨行事。」
「我不信。」謝昭說,「你這個人,不像是會為了聖旨做事的人。」
沈硯的背影微微一頓。
「侯爺覺得臣是什麼樣的人?」
謝昭想了想,說:「你是一個只做自己想做的事的人。聖旨也好,太后的命令也好,如果你不想做,你一定會想辦法推掉。但你接了這個差事,說明你自己想做。」
沈硯轉過身,看著謝昭。
他的眼神里有了一絲謝昭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感動,更像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侯爺,」沈硯說,「你很聰明。」
謝昭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沈硯會誇他。
「但聰明不是用來揣測別人的,是用來約束自己的。」沈硯走回書案前,拿起那把戒尺,放在謝昭面前,「侯爺若能把這份聰明用在正途上,成就不會在臣之下。」
謝昭看著那把放在面前的戒尺,沒有去碰。
「你說這些話,是不是想讓我覺得你是個好人?」他問。
「臣是不是好人,不重要。」沈硯說,「重要的是,臣做的事,對侯爺有沒有用。」
「有用?」謝昭嗤笑一聲,「你用戒尺打我,對我有用?」
「有用。」沈硯的聲音很肯定,「侯爺從小到大的問題,不是沒人管,而是管不住。太后想管,管不了;皇帝想管,捨不得;滿朝文武想管,不敢。所以侯爺才會變成今天這樣。」
「今天這樣?」謝昭的聲音冷下來,「今天這樣是哪樣?」
沈硯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無法無天,目中無人,不知道什麼是對錯,只知道什麼是想要和不想要。」
謝昭的臉漲得通紅。
他想反駁,想說沈硯在胡說八道,想說他才不是那樣的人。
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確實無法無天,目中無人。他確實分不清對錯,只知道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他不想承認,但他騙不了自己。
「所以呢?」謝昭的聲音有些啞,「你覺得打我一頓,我就知道對錯了?」
「不會。」沈硯說,「但至少會讓侯爺知道,做錯事,是要付出代價的。」
謝昭沉默了。
他看著沈硯,沈硯看著他。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海棠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
「行。」謝昭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你打吧。」
沈硯微微一愣。
「你不是說要清算嗎?」謝昭把手伸出來,手心朝上,「我犯了那麼多條,你現在就打吧。打完我就知道,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沈硯沒有動。
他看著謝昭伸出的那隻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是一雙沒吃過苦的手。掌心有幾道薄繭,那是騎馬握韁繩磨出來的,除此之外,光滑得像一塊玉。
這隻手,從來沒有被人打過。
沈硯握緊了手中的戒尺。
「侯爺確定?」
「確定。」謝昭的聲音很硬,但他的指尖在微微發抖,「你不是說要立規矩嗎?現在就是立規矩的時候。」
沈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舉起了戒尺。
謝昭閉上了眼睛。
他聽見戒尺破空的聲音——那聲音不大,卻尖銳得像一根針,刺進他的耳朵里,刺進他的心裡。
然後,是「啪」的一聲。
戒尺落在他的掌心上,不輕不重,剛好是讓人感到疼痛又不至於受傷的程度。
疼。
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疼,而是一種灼熱的、像被火燒了一下的疼。
謝昭的睫毛顫了顫,但沒有睜眼。
「一下。」沈硯的聲音響起,平靜得像在數數。
謝昭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又是「啪」的一聲。
第二下落在同一個位置,比第一下稍微重了一點。掌心的灼熱感疊加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悶悶的鈍痛。
「兩下。」
謝昭的呼吸急促起來,但他依然沒有睜眼,也沒有縮手。
「啪。」
第三下。
謝昭的手指終於忍不住蜷縮了一下,但很快又伸直了。
他不想在沈硯面前示弱。
「三下。」沈硯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謝昭沒有注意到,他握著戒尺的手,指節已經泛白了。
四下。五下。六下。
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位置,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一樣。
謝昭的掌心從白變紅,從紅變紫,一道道戒尺的印記交疊在一起,觸目驚心。
他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嘴唇被咬得發白,但他始終沒有喊疼,沒有求饒,甚至沒有睜開眼睛。
十下。
沈硯停下了。
他看著謝昭那隻被打得通紅的手掌,沉默了很久。
「侯爺,」他的聲音有些啞,「可以了。」
謝昭睜開眼睛。
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眼淚。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紅紫的印記縱橫交錯,像一幅猙獰的畫。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鑽心的疼。
「打完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打完了。」沈硯說。
謝昭把手收回來,慢慢地攥成拳頭。
他看著沈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澀,有倔強,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沈硯,」他說,「你打得不錯。」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走出了書房。
他的背影很直,步伐很穩,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沈硯看見,他走出門的時候,右手一直在微微發抖。
沈硯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把戒尺。
他看著謝昭離去的方向,很久很久都沒有動。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戒尺上殘留的溫度,閉了閉眼。
「侯爺,」他低聲說,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臣說了,不會打在您心上。」
可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的心卻在疼。
---
謝昭回到房間,關上門,終於忍不住了。
他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微微發抖。
不是哭。
是疼的。
他的手心像被火燒過一樣,每一次脈搏的跳動都帶來一陣鑽心的痛。
他把手攤開,看著那一道道紅紫的印記,忽然覺得荒唐。
「十下。」他喃喃地說,「他打了十下。」
他以為自己會恨沈硯。
可他發現自己恨不起來。
不是因為沈硯打得不疼——恰恰相反,真的很疼。
而是因為在沈硯舉起戒尺的那一刻,他在那個人的眼睛裡看到了一樣東西。
心疼。
沈硯打他的時候,眼睛裡分明有心痛。
雖然那張臉依然冷得像冰塊,雖然那聲音依然平靜得像死水,但眼睛騙不了人。
謝昭見過太多種眼神——厭惡的、畏懼的、討好的、憐憫的。但他從來沒見過一個人,打他的時候,眼裡是心疼的。
「有病。」謝昭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沈硯還是在罵自己。
他在房間裡坐了很久,直到掌心的疼痛漸漸變成一種麻木的鈍痛。
然後,有人敲門。
「侯爺。」是沈硯的聲音。
謝昭沒有應。
門縫裡塞進來一隻小瓷瓶,瓶身上貼著紅簽,寫著「金瘡藥」三個字。
沈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每日換藥兩次,三日內不要碰水。」
腳步聲遠去。
謝昭看著地上那隻小瓷瓶,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彎腰撿起來,打開瓶塞,倒了一些藥粉在掌心上。
藥粉撒在傷口上,又是一陣刺痛。
謝昭咬著牙,把那陣疼痛忍了過去。
他把瓷瓶放在枕邊,躺下來,盯著帳頂發呆。
掌心的藥粉漸漸起了作用,灼熱感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涼的舒適。
謝昭把那隻受傷的手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著。
那些戒尺的印記,像一道道的烙印,深深地刻進了他的皮膚里。
他不知道,這些印記會不會消失。
他更不知道,那個在他掌心上留下印記的人,會不會也在他心裡留下什麼。
窗外的海棠樹在風裡沙沙作響。
謝昭閉上眼睛,慢慢蜷縮起來,像一隻受了傷的幼獸。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只知道夢裡,有一個人握著他的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給他上藥。
那隻手很涼,很穩。
像沈硯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