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昭的掌心疼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腫得最高,紅紫的印記像一條條蜈蚣趴在皮膚上,連握拳都費勁。他試過用左手吃飯,夾菜的時候筷子一直在抖,最後還是管家看不下去,給他換了一把勺子。
第二天開始消腫,顏色從紅紫變成青紫,邊緣泛著黃綠色的淤青,看著比第一天還嚇人。謝昭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手,覺得這顏色挺好看的,像調色盤。
第三天,疼痛變成了一種悶悶的酸脹感,不碰不疼,一碰就鑽心。謝昭故意不去碰它,假裝自己的手好好的,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這三天裡,有一件事讓謝昭覺得很奇怪——
沈硯沒有再提過那十下戒尺的事。
沒有問他手還疼不疼,沒有檢查他的傷勢,甚至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每天早上準時出現在書房,坐在書案後批摺子,偶爾抬頭說一句「侯爺該讀書了」或「侯爺該習字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跟空氣說話。
謝昭覺得這種態度比打他還要讓人難受。
他寧願沈硯凶一點、嚴厲一點、甚至再打他一頓,也好過這種——這種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好像他謝昭的掌心從來沒腫過的冷漠。
「虛偽。」謝昭在心裡罵了一句,「打了人還裝沒事,算什麼男人。」
但他罵歸罵,每天的功課還是做了——抄經、讀書、習字,一樣不落。
不是因為他聽話。
是因為他不想給沈硯再打他的理由。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沈硯這個人,你跟他硬碰硬,吃虧的只會是自己。他有聖旨在手,有太后撐腰,打你白打,你連告狀的地方都沒有。
所以謝昭決定換一個策略——表面上配合,暗地裡找機會。
至於找什麼機會,他還沒想好。但總會有機會的。
第四天早上,謝昭照例去書房晨讀。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發現沈硯不在。
書案上攤著一本沒批完的摺子,茶盞里的茶還是溫的,硯台上的墨也沒幹——說明人剛離開不久。
謝昭在書房裡轉了一圈,目光落在多寶閣上。
那隻長條形的木匣還放在原來的位置,蓋子合著,看不出裡面有沒有東西。
謝昭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木匣的表面。烏木的,光滑冰涼,和他想像中那把戒尺的觸感一樣。
他想打開看看。
但手剛碰到蓋子,又縮了回來。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他忽然想起那天沈硯打完他之後,把戒尺放回木匣里的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放一件易碎的東西。
一把打人的戒尺,有什麼好珍惜的?
謝昭想不通,也不打算想了。他回到座位上,翻開《論語》,開始讀今天的功課。
讀了兩頁,沈硯回來了。
他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湯,黑色的汁水在碗裡晃蕩,散發著濃烈的苦味。
謝昭皺了皺眉:「那是什麼?」
沈硯把碗放在謝昭面前:「給侯爺的。」
「我又沒病。」
「手上的傷,需要內服外敷。」沈硯從袖中取出那隻熟悉的瓷瓶,放在碗旁邊,「藥粉每日換兩次,藥湯每日早晚各一碗。」
謝昭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藥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從小最怕喝藥。
不是怕苦——是怕那種被灌藥的感覺。小時候生病,太監宮女們按著他的手腳,捏著他的鼻子往嘴裡灌,他哭得撕心裂肺也沒人理。
從那以後,他對藥湯就有一種本能的抗拒。
「我不喝。」謝昭把碗往外推了推。
沈硯沒有動,只是看著他。
「侯爺,傷口若不發散淤血,會留疤。」
「留疤就留疤。」謝昭把手縮進袖子裡,「反正又沒人看。」
沈硯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謝昭意想不到的事——他端起那碗藥湯,自己喝了一口。
謝昭瞪大了眼睛。
沈硯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把碗重新放回謝昭面前:「不燙了。」
謝昭看著碗沿上那個淺淺的水痕,愣住了。
他喝過了?
他幫我試溫度?
謝昭的腦子空白了一瞬,然後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不是感動——他不想承認那是感動。更像是一種……不知所措。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打你的是他,給你上藥的是他,試藥溫的還是他。
你到底想怎樣?謝昭在心裡問,但沒有問出口。
他端起碗,捏著鼻子,一口氣灌了下去。
苦。
真他媽苦。
苦到舌根發麻,苦到胃裡翻湧,苦到他想把剛才喝進去的全吐出來。
但他忍住了。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放,擦了擦嘴,聲音有些啞:「喝完了。」
沈硯點了點頭,把瓷瓶收起來,轉身坐回自己的位置,繼續批摺子。
沒有表揚,沒有心疼,甚至連一句「乖」都沒有。
就好像謝昭喝藥是天經地義的事,不值得任何評價。
謝昭盯著沈硯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沈硯,你以前也這樣管過別人嗎?」
沈硯筆尖微頓:「什麼樣?」
「就是——」謝昭比劃了一下,「打完了又給藥,凶完了又裝好人。你對你的學生都這樣?」
沈硯放下筆,看著他。
「臣沒有別的學生。」
謝昭一愣:「你不是太傅嗎?太子不是你學生?」
「太子是儲君,臣教的是治國之道,不是做人的道理。」沈硯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太子的規矩,有東宮屬官管著。臣只需要教他讀書明理就夠了。」
「那我呢?」謝昭問。
「侯爺不同。」沈硯說,「侯爺需要從頭學起。」
從頭學起。
這四個字像一盆冷水,從謝昭的頭頂澆到腳底。
從頭學起——意思是他現在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需要從零開始被人教導。
謝昭的自尊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我不需要從頭學起。」他站起來,椅子又被他撞倒了,「我比誰都懂規矩,只是不想遵守而已。你少在這裝模作樣,以為自己多了解我。」
沈硯沒有反駁,甚至沒有看他。
他只是低下頭,繼續批摺子,像謝昭的爆發只是一陣路過的風,吹過就散了。
謝昭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恨沈硯這種態度。
他寧願沈硯跟他吵,跟他打,跟他對著幹,也不願意被這樣——被這樣當成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不值得認真對待。
「你等著。」謝昭扔下這句話,轉身走了出去。
他沒有回房間,而是一路走到後院,翻身上馬,衝出了太傅府的大門。
身後傳來管家的驚呼聲和僕人們慌亂的腳步聲,但謝昭頭都沒回。
他受夠了。
受夠了沈硯那張永遠平靜的臉,受夠了那些該死的規矩,受夠了每天抄經讀書習字,受夠了被人當成一個需要「從頭學起」的白痴。
他要出去透透氣。
去哪都行,只要不在太傅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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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昭騎著馬在京城的大街上狂奔,穿過朱雀大街,穿過東市,穿過那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巷。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本能地朝著最熱鬧的地方去。
最後,他在一座酒樓前停了下來——醉仙樓,京城最大的酒樓,也是他以前最常去的地方。
謝昭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門口的夥計,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
掌柜的一看見他,臉色就變了:「侯、侯爺,您怎麼來了?」
「來吃飯。」謝昭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拍在櫃檯上,「上最好的菜,最好的酒。」
掌柜的猶豫了一下,小聲說:「侯爺,您不是被太后送到沈太傅府上了嗎?這……您出來,沈太傅知道嗎?」
謝昭的臉色一沉:「我出來吃飯,還要他批准?」
掌柜的不敢再多嘴,趕緊讓人安排了最好的雅間。
謝昭上了樓,在雅間裡坐下,點了一桌子菜和一壺上好的竹葉青。
菜是好菜,酒是好酒,但他吃不出味道。
他灌了一杯酒,又灌了一杯,再灌一杯。
酒入愁腸,反而更煩躁。
他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聽沈硯的話。他是小侯爺,是先帝的幼弟,是太后的親侄子。整個京城沒有人敢管他,憑什麼沈硯就可以?
就憑那道聖旨?
聖旨算什麼?皇帝是他兄長,太后是他姑母,只要他去求一求,那道聖旨隨時可以收回。
那他為什麼不求?
謝昭愣住了。
他為什麼不求?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扎進他的腦子裡,怎麼都拔不出來。
他完全可以去太后面前哭一場,說沈硯虐待他,說沈硯打他,說他不想待在太傅府了。太后最疼他,一定會心疼,一定會把聖旨收回去。
那他為什麼不去?
謝昭端著酒杯,盯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久久沒有動。
因為他不想。
這個答案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子裡所有的混亂和矛盾。
他不想離開太傅府。
不是因為太傅府有多好——那裡冷清、無聊、規矩多得像牛毛。不是因為沈硯對他好——那個人打他、管他、讓他喝苦藥。
而是因為……
謝昭想不下去了。
他不敢想。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又倒了一杯,一口氣灌下去。
三杯酒下肚,他的臉開始泛紅,腦子開始發暈,但心裡的那團亂麻反而纏得更緊了。
「有病。」他罵了一句,不知道在罵誰。
就在這時,雅間的門被推開了。
謝昭以為是夥計,頭都沒抬:「再上一壺酒。」
來人沒有應,也沒有退出去。
謝昭抬起頭,愣住了。
沈硯站在門口。
他穿著家常的月白袍子,沒有戴官帽,頭髮只用一根木簪束著。但他的臉色不像平時那樣平靜——眉宇間有一絲謝昭從未見過的……急切。
不是憤怒,不是擔憂。
是急切。
像在找什麼東西,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
「侯爺。」沈硯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在外面吹了很久的風,「該回去了。」
謝昭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挑釁地看著他:「我不回去,你能怎樣?」
沈硯走進來,把門關上。
雅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侯爺擅自出府,違反府規第三條。」沈硯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不再是冷漠,而是一種……克制。
像是在用力壓著什麼東西,不讓它溢出來。
「違反了又怎樣?」謝昭站起來,腳有些發軟,但他撐著桌子站穩了,「再打我十下?二十下?你打啊,我又不怕。」
沈硯沒有說話。
他從袖中取出了那把烏木戒尺。
謝昭看著那把戒尺,笑了:「又來?你就只會這一招嗎?」
沈硯走到他面前,兩個人之間只隔著一臂的距離。
「侯爺不怕打,」沈硯說,「但侯爺怕不怕讓太后知道,自己連最基本的規矩都守不住?」
謝昭的笑容僵住了。
「你去告啊。」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你去太后面前告狀,說我偷跑出來喝酒。你看太后是信你還是信我。」
沈硯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讓謝昭看不懂的東西。
「臣不會去告太后。」沈硯說,「臣說過,侯爺的規矩,臣來管。管不好,是臣的失職。」
「那你到底想怎樣?」謝昭的聲音拔高了。
沈硯沒有回答。
他伸出手,握住了謝昭的右手。
謝昭渾身一僵。
沈硯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那隻手不輕不重地握著謝昭的手腕,把他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
掌心的淤青還沒完全消退,青紫的痕跡在燭光下格外刺目。
沈硯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跡上,停頓了一瞬。
然後,他舉起了戒尺。
「侯爺擅自出府,違反府規第三條。」沈硯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進石頭裡的銘文,「按規矩,當罰。」
謝昭咬著牙,看著那把高高揚起的戒尺。
他沒有縮手。
不是因為不怕。
是因為他在沈硯的眼睛裡又看到了那天的那種東西——心疼。
明明要打他,眼裡卻是心疼的。
謝昭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啪。」
戒尺落下來,落在那些還沒完全消退的淤青上。
疼。
比上次更疼。
不是因為沈硯打得更重了,而是因為傷口還沒好,新傷疊舊傷,痛感翻倍。
謝昭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一下。」沈硯說。
「啪。」
第二下落在同一個位置。
謝昭的指尖蜷縮了一下,又硬生生地伸直了。
「兩下。」
「啪。」
第三下。
謝昭的眼眶紅了。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沈硯握著他手腕的那隻手,在發抖。
一個連打人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手在發抖。
謝昭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看明白過這個人。
「三下。」沈硯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謝昭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位置,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謝昭的掌心從青紫變成了深紫,新傷和舊傷疊在一起,幾乎看不出原來的膚色。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嘴唇被咬得發白,但他始終沒有喊疼,沒有求饒,沒有縮手。
他只是看著沈硯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
他想看清楚,這個男人到底在想什麼。
第七下。
謝昭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泣,只是兩行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沿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沈硯握著他手腕的那隻手上。
沈硯的動作停了。
他看著那滴眼淚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滾燙的,像一滴融化了的鐵水,燙得他心口一縮。
第八下,沒有落下來。
沈硯放下了戒尺。
他的手依然握著謝昭的手腕,但力度輕了很多,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東西。
「侯爺,」沈硯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嘆息,「臣說過,戒尺之下,不許躲。但臣沒有說過,不許哭。」
謝昭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哭。
不是因為疼——雖然他確實很疼。不是因為委屈——雖然他也確實委屈。
而是因為沈硯那句話。
「不許躲,但可以哭。」
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訴他:你是男子漢,不許哭;你是小侯爺,不許哭;你是謝昭,不許哭。
哭就是軟弱,哭就是丟人,哭就是對不起你爹的在天之靈。
可沈硯說,可以哭。
謝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猛地甩開沈硯的手,轉身背對著他。
「你走。」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我不想看見你。」
身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謝昭聽見沈硯的腳步聲——不是往外走的,是往他這邊走的。
一隻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重,不輕,只是輕輕地搭在那裡。
「侯爺,」沈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臣不會走。臣奉旨管教侯爺,侯爺在哪,臣就在哪。」
謝昭的肩膀微微發抖。
他想甩開那隻手,想罵沈硯滾遠點,想說你不要碰我。
但他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裡,背對著沈硯,無聲地流著眼淚。
沈硯也沒有再說話。
他就那麼站在謝昭身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守著他所有的倔強和脆弱。
窗外的暮色漸漸深了,酒樓里的喧囂聲遠遠地傳過來,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在這個小小的雅間裡,只有兩個人,一把戒尺,和滿地碎了一地的驕傲。
過了很久,謝昭終於動了。
他抬起袖子,胡亂地擦了擦臉,轉過身,看著沈硯。
他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臉上的淚痕還沒幹,但下巴已經抬起來了,又恢復了那副倔強不服輸的樣子。
「打完了?」他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語氣已經硬了。
沈硯看了看他掌心的傷——新添的七道紅痕疊在舊傷上,觸目驚心。
「打完了。」沈硯說。
謝昭把手收回來,攥成拳頭。
他看了沈硯一眼,想說點什麼,但嘴唇動了幾下,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繞過沈硯,推開門,走了出去。
這一次,他的背影沒有之前那麼直了。
肩膀微微塌著,步伐也慢了一些,像一頭被馴了一半的野獸,掙扎著想要保持驕傲,卻已經受了傷。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還殘留著謝昭眼淚的溫度,已經涼了,但那種灼燙的感覺還在。
「侯爺,」他在心裡說,「路還長。」
---
謝昭騎馬回了太傅府。
這一次他沒有狂奔,而是一路慢慢地走,像在拖延什麼,又像在消化什麼。
回到府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管家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回來,鬆了一口氣,但什麼都沒說,只是躬身行禮,然後退下了。
謝昭穿過迴廊,經過書房的時候,發現書房的燈還亮著。
沈硯已經回來了?
他比自己先走?還是從另一條路回來的?
謝昭在書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猶豫要不要進去。
最後他沒有進去。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掌心的傷還在疼,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他把手舉到眼前,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著那些縱橫交錯的印記。
七道新的,十道舊的,疊在一起,密密麻麻。
謝昭忽然想起沈硯說的一句話——「臣手中的戒尺,只會落在侯爺身上,不會落在侯爺心上。」
騙子。
謝昭在心裡說。
明明已經落在心上了。
從第一下戒尺落下來的那一刻起,就落在心上了。
他躺下來,把那隻受傷的手放在胸口,感受著掌心傳來的陣陣疼痛。
那疼痛和心跳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窗外的海棠樹在風裡沙沙作響,像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謝昭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蜷縮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做夢。
但在他意識的深處,始終有一個人,握著一把烏木戒尺,站在海棠樹下,靜靜地看著他。
那人的目光很輕很輕,像月光,像海棠花瓣,像所有溫柔的、讓人想哭的東西。
謝昭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只知道睡著之前,他聽見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
不是他的。
是從隔壁傳來的。
是從沈硯的房間裡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