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鑰匙謝昭一直放在枕頭底下,和那隻瓷瓶放在一起。他每天都能摸到它,但他從來沒有用過。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不想。他說不清這個「不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可能是沈硯給他上藥的時候,可能是沈硯替他試藥溫的時候,可能是沈硯握著他的手寫字的時候。他只知道,當鑰匙握在手心裡的那一刻,他發現自己不想走了。不是被關住了,是不想走。這兩個詞的區別,他以前不懂,現在懂了。
但他沒想到的是,沈硯並沒有因為他留下來就對他客氣半分。
第二天一早,他照例去書房晨讀。沈硯已經坐在裡面了,面前攤著摺子,手邊放著茶盞,和往常一模一樣。謝昭走進去,坐下,翻開書,正要讀。
沈硯開口了:「侯爺,昨日的事,該清算了。」
謝昭的手一頓,抬起頭,看見沈硯從抽屜里取出一本冊子,翻開,放在桌上。那是一本藍皮冊子,巴掌大小,不厚,但也不薄。封面上沒有字,但邊角已經磨毛了,顯然是用了很久的東西。
謝昭心裡「咯噔」了一下。「什麼清算?」他明知故問。
沈硯沒有回答,只是拿起冊子,翻到某一頁,念道:「侯爺來府第四日,擅自出府,違反府規第三條,已懲戒,戒尺七下。第五日,晨讀遲到一刻鐘,違反府規第一條,未懲戒。第六日,習字潦草,違反府規第二條,未懲戒。第七日,頂撞師長,違反府規第六條,未懲戒。」
他一條一條地念,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道平平無奇的公文。謝昭的臉卻越來越白。他以為那些小錯沈硯不會在意。遲到、字寫得潦草、頂幾句嘴——這些事在他看來連「錯」都算不上。可在沈硯的冊子上,每一條都記得清清楚楚,連日期都記得分毫不差。
「還有昨日,」沈硯翻過一頁,「侯爺翻牆企圖逃府,違反府規第三條,情節嚴重,未懲戒。」
謝昭咽了口唾沫。「你……你什麼時候記的?」
「每一次。」沈硯合上冊子,看著他,「臣說過,侯爺每犯一次規矩,臣都會在冊子上記一筆。等積到一定的數目,一併清算。」
謝昭想起沈硯說過這話。他當時以為只是嚇唬人的。現在他知道,沈硯從不嚇唬人。
「那你想怎樣?」謝昭的聲音有些發緊。
沈硯站起身,走到多寶閣前,打開那隻長條形的木匣,取出了那把烏木戒尺。
謝昭的目光落在那把戒尺上,喉嚨發乾。他已經挨過十七下戒尺了。掌心的傷還沒好利索,新皮雖然長出來了,但底下的嫩肉還很敏感,碰一下都疼。
「侯爺來府上十日,」沈硯握著戒尺,走到他面前,「共犯規矩十二條。其中三條已懲戒,餘下九條,今日一併清算。」
九條。謝昭的瞳孔微縮。十七條戒尺已經打得他掌心腫了三天。再來九條,他的手怕是半個月都拿不了筷子。
「沈硯,」謝昭站起來,椅子又被他撞倒了,「你講不講道理?遲到、字寫得潦草、頂嘴,這些也算錯?你小時候沒遲到過?沒寫過丑字?沒頂撞過老師?」
沈硯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臣小時候,遲到要罰站,字寫得潦草要重寫十遍,頂撞老師要打手心。臣的先生教臣,小錯不糾,必成大患。」
「那是你!我不是你!」謝昭的聲音拔高了,「我有太后撐腰,有皇帝護著,誰敢管我?」
「臣敢。」沈硯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像一把刀,精準地切開了謝昭所有的虛張聲勢,「侯爺若有太后撐腰、皇帝護著,就不會被送到臣這裡來了。」
謝昭被噎住了。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沈硯說的是事實。他有太后撐腰,有皇帝護著,可他還是被送到太傅府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太后和皇帝都覺得,他需要被管教。而沈硯,就是那個被選中來管他的人。
「九下。」謝昭的聲音低下來,「打完就完事了?」
「打完就完事了。」沈硯說。
謝昭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沈硯手裡的那把烏木戒尺,看著沈硯那張永遠平靜的臉,心裡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不是害怕——他不怕疼。從小到大摔摔打打慣了,磕破皮、摔斷骨頭都是常事。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的感覺。他恨沈硯嗎?恨。恨他管得太寬,恨他不講情面,恨他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一樣,只知道規矩、規矩、規矩。可他也知道,沈硯沒有做錯什麼。錯的是他自己。遲到的是他,字寫得潦草的是他,頂嘴的是他,翻牆逃府的是他。沈硯只是在做他該做的事。
「……行。」謝昭深吸一口氣,把手伸出來,手心朝上,「你打吧。」
沈硯看著那隻伸出來的手。掌心的傷已經好了大半,新生的皮膚粉粉嫩嫩的,像嬰兒的皮膚一樣嬌嫩。舊傷的痕跡還在,淡淡的紅痕交錯在一起,像一張褪色的地圖。沈硯握緊了戒尺,指節泛白。
「侯爺,」他的聲音有些澀,「臣會打在同一隻手上。」
謝昭愣了一下,然後明白過來——打在同一隻手上,意味著新傷疊舊傷,會比上一次更疼。「我知道。」謝昭的聲音很硬,但他的指尖在微微發抖,「你打就是了,別廢話。」
沈硯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他舉起了戒尺。
第一下落下來的時候,謝昭以為自己的手要斷了。不是誇張。是真的感覺骨頭在響,從掌心到指尖,每一根骨頭、每一條筋脈都在尖叫。那種疼痛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沉悶的、像被什麼東西碾壓過的鈍痛,從接觸點向外擴散,蔓延到整個手掌,然後順著胳膊一路往上,直衝腦門。謝昭的眼淚差點當場掉下來。他忍住了。他咬著嘴唇,把那股疼痛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嘴唇被咬得發白,舌尖嘗到了鐵鏽味。
「一下。」沈硯的聲音響起,平靜得像在數數。
第二下落在同一個位置。謝昭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但又硬生生地伸直了。他不想在沈硯面前示弱,不想讓沈硯看到他疼、看到他怕、看到他後悔。他謝昭,從不後悔。
「兩下。」
第三下。這一次,謝昭沒能忍住。他的眼眶一下子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像隨時會溢出來的湖水。他拼命忍著,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不讓那些不爭氣的東西掉下來。
「三下。」
第四下。謝昭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泣,只是兩行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沿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沈硯握著他手腕的那隻手上。滾燙的。像一滴融化了的鐵水。
沈硯的動作停了。他看著那滴眼淚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手微微顫了一下。但只是顫了一下。然後,他又舉起了戒尺。
謝昭以為他會停。他以為沈硯看見他哭了,就會心軟,就會說「算了」,就會放過他。可沈硯沒有。戒尺又落下來了。
第五下,第六下,第七下。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位置,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疼痛疊加在一起,從掌心蔓延到手指,從手指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整條胳膊。謝昭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不是因為疼——雖然他真的很疼。不是因為委屈——雖然他也真的很委屈。而是因為沈硯沒有停。他哭了,沈硯看見了,可他沒有停。
「七下。」沈硯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平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謝昭的嘴唇在發抖,但他咬著牙,一個字都沒說。
第八下。謝昭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裡擠出來,沿著臉頰的弧度流下去,滴在他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聽見戒尺破空的聲音,聽見戒尺落在掌心的聲音,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每一聲都那麼清晰,清晰得像刻進了骨頭裡。
「八下。」
第九下。最後一下。戒尺落下來的時候,謝昭感覺到的不再是疼痛,而是一種麻木。整個手掌像是被人砍掉了,沒有知覺,只有一種嗡嗡的、像電流一樣的感覺在皮膚表面遊走。
「九下。」沈硯的聲音響起,「打完了。」
謝昭睜開眼睛。他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在燭光下閃閃發亮。他看著沈硯,沈硯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一個倔強而不屈,一個平靜而深邃。
謝昭以為沈硯會說點什麼。比如「下次不要再犯了」,比如「回去好好上藥」,比如「臣也不想打你」。可沈硯什麼都沒說。他只是鬆開了握著謝昭手腕的手,把戒尺放回桌上,然後轉過身,背對著謝昭。
「侯爺,」他的聲音很輕,「回去上藥吧。」
謝昭站在那裡,看著沈硯的背影。月白色的袍子,筆直的脊背,烏木簪束著的頭髮。和平時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可謝昭覺得,那個背影看起來,好像比平時更單薄了一些。他把那隻被打得紅腫的手縮進袖子裡,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書房。每走一步,手掌就傳來一陣鈍痛,像脈搏一樣,一跳一跳的。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沈硯,你贏了。」
身後沒有回應。
謝昭走出去,門在身後緩緩關上。書房裡只剩下沈硯一個人。他站在桌邊,背對著門,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才慢慢地轉過身,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桌上還殘留著謝昭眼淚的溫度,已經涼了。沈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隻握著戒尺的手。他的手在發抖。從第一下戒尺落下去的時候,就在發抖。只是他藏得好,沒有讓謝昭看見。
沈硯閉了閉眼,把手攥成拳頭,用力到指節泛白。「侯爺,」他在心裡說,「臣沒有贏。臣從來沒有想贏您。」他睜開眼睛,走到多寶閣前,打開木匣,把戒尺放回去。木匣合上的那一刻,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像一聲嘆息。
沈硯在書案前坐下,看著那本藍皮冊子。冊子翻開著,停留在記著謝昭名字的那一頁。九條未懲戒的規矩後面,多了一行小字,是他剛才寫的——「九下,已懲戒。侯爺哭了。」沈硯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筆,把那行字劃掉了。不是因為它不重要。是因為他不想記住謝昭哭的樣子。那個畫面太疼了,比戒尺落在自己身上還疼。他不想記住。可他註定忘不掉。因為從第一滴眼淚落在他手背上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不完全屬於自己了。
---
謝昭回到房間,關上門,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去。他把那隻受傷的手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著。掌心已經腫了,紅紫色的淤血從掌心蔓延到手指根部,一道道戒尺的印記交疊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的畫。比他想像的要嚴重。不是沈硯打得更重了——力道和上次差不多。是舊傷還沒好利索,新傷疊上去,加倍地疼,加倍地腫。
謝昭用左手笨拙地打開抽屜,翻出那隻瓷瓶,倒了一些藥粉在掌心上。藥粉撒在傷口上,又是一陣刺痛。他咬著牙,把藥粉揉開。動作笨拙,力道控制不好,疼得他直抽氣。弄了半天,藥粉撒了一地,手掌上糊了一層不均勻的白。他看著自己狼狽的樣子,忽然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苦澀的、自嘲的、像在嘲笑自己無能的苦笑。
「謝昭,你也有今天。」他對著空氣說。
沒有人回答他。他靠著門板,仰著頭,看著天花板。眼淚已經不流了,但臉上還殘留著淚痕,干在皮膚上,繃得緊緊的。他想起剛才在書房裡的樣子——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像個沒用的哭包。真丟人。他謝昭從小到大,打架沒哭過,摔斷骨頭沒哭過,被先帝罰跪在太廟一整夜沒哭過。今天被戒尺打了九下,哭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沈硯沒有停。他以為沈硯會停的。他以為沈硯看見他哭了,就會心軟,就會像太后一樣心疼他,就會放過他。可沈硯沒有。那個人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舉起了戒尺。
那一瞬間,謝昭覺得自己心裡的什麼東西碎了。不是驕傲,不是自尊。是一種更深的、藏在骨頭裡的、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東西。他從小就知道,只要他哭,就會有人心疼。太后會哄他,皇帝會讓著他,太監宮女們會圍著他轉。哭是他的武器,是他用來得到想要的東西的工具。可在沈硯面前,這個武器沒用。沈硯不吃這一套。
謝昭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微微發抖。不是哭。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要害的顫慄。「沈硯,」他的聲音悶悶的,從膝蓋間傳出來,「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沒有人回答。窗外的海棠樹在風裡沙沙作響,像是在替誰回答。
---
謝昭在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久到腿都麻了。他撐著門板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床邊,躺下去。掌心的藥粉已經被體溫融化了一些,黏糊糊的,沾在被子上。他看著那隻受傷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次他被打完,沈硯來了。給他送藥,給他試藥溫,在他睡著的時候給他蓋被子。這一次呢?沈硯還會來嗎?
謝昭等了一刻鐘,兩刻鐘,半個時辰。沒有人來。門外安安靜靜的,連腳步聲都沒有。沈硯沒有來。謝昭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是失望嗎?他不確定。他只知道,當半個時辰過去,那扇門始終沒有被推開的時候,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慢慢地,沉了下去。像一塊石頭,沉進很深很深的水裡。看不見了,但還壓在那裡,沉甸甸的。
「不來就不來。」謝昭嘟囔了一句,「誰稀罕。」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個身,背對著門。掌心的疼痛還在,一跳一跳的,像心跳。他把那隻受傷的手放在胸口,感受著疼痛和心跳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月光灑在床上,像一層薄薄的霜。謝昭閉上眼睛,在心裡說了一句:「沈硯,你狠。」
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夢鄉。夢裡沒有沈硯,沒有戒尺,沒有眼淚。只有一片空蕩蕩的黑暗。他在黑暗裡走著,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走到哪裡去。忽然,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侯爺。」那個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謝昭猛地轉過身。身後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空蕩蕩的黑暗。和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
第二天早上,謝昭醒來的時候,發現枕頭旁邊多了一樣東西。一隻新的瓷瓶,瓶身上貼著紅簽,寫著三個字——「消腫散」。和之前那只有些不同。這隻更小一些,瓶身更圓潤,像是被人特意挑選過的。謝昭拿起那隻瓷瓶,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瓶底貼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幾個字——「每日換藥三次。」沈硯的字跡。工工整整,力透紙背。
謝昭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瓷瓶握在手心裡,貼在胸口。窗外的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他那隻受傷的手上。掌心的淤青在陽光下格外刺目,紅紫交加,像一幅猙獰的畫。可謝昭看著那些淤青,嘴角卻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小到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沈硯,」他在心裡說,「你還是來了。」不是人來了。是藥來了。可謝昭覺得,藥來了,比人來了,更讓他心裡發軟。因為人來了,可能是為了規矩。藥來了,是真心。
他把瓷瓶放在枕頭底下,和那把鑰匙放在一起。兩樣東西碰在一起,發出細微的聲響。像兩顆心,輕輕地、慢慢地,靠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