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昭的膝蓋還沒好利索,就又起了逃跑的念頭。
不是因為他不知好歹——沈硯給他上藥、替他試藥溫、說「臣會陪侯爺走」,這些他都記得。但記得歸記得,他受不了的是那種被管著的感覺。不是疼,不是累,是那種喘不上氣的憋悶。在太傅府里,他做什麼都有人看著。讀書有人看著,寫字有人看著,吃飯有人看著,連睡覺都有人聽著隔壁的動靜。他覺得自己像一條被養在魚缸里的魚,水是清的,食是好的,但游來游去就那麼大的地方,四面都是透明的牆,看得見外面,出不去。
他決定走。
這次他計劃得更周密。白天他假裝安分,該讀書讀書,該習字習字,不頂嘴不鬧事。沈硯看他安分,目光里的審視淡了一些,偶爾還會在他寫完一篇好字的時候說一句「可以」。謝昭聽了心裡不是滋味,但他沒有心軟。他要走。不是因為沈硯不好,是因為他不屬於這裡。
亥時三刻,隔壁房間的燈滅了。謝昭又等了一刻鐘,確認沒有動靜了,才從床上爬起來。他沒有點燈,借著窗外的月光,把事先準備好的包袱系在背上。包袱里只有幾件換洗衣裳和一張銀票,輕便得很。他走到門口,輕輕拉開門。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謝昭屏住呼吸,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人被驚動,才側身閃了出去。
走廊上空無一人,月光把地面照得慘白,像鋪了一層霜。謝昭貼著牆根,貓著腰,躡手躡腳地往後院走。經過沈硯房間門口的時候,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燈光——沈硯還沒睡?還是留了夜燈?謝昭不敢多想,加快腳步,穿過迴廊,繞過花圃,來到了後院。
院牆就在眼前。兩丈高,青磚砌的,牆頭長了些青苔。謝昭小時候在宮裡爬樹掏鳥窩,練就了一身好身手,這種牆他閉著眼睛都能翻過去。他把包袱緊了緊,退後幾步,助跑,蹬牆,手扒住牆頭——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牆頭上,坐著一個人。月光下,那人一襲月白長袍,頭髮用木簪束著,手裡端著一盞茶,正不緊不慢地喝著。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兩顆星,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掛在牆頭上的謝昭。
沈硯。
「侯爺,」沈硯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絲夜裡特有的慵懶,「翻牆辛苦。」
謝昭的大腦空白了整整三秒。他掛在牆頭上,上不去下不來,姿勢極其狼狽。包袱歪到了一邊,裡面的衣裳露了一角出來,在夜風裡飄啊飄的。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說在 101 看書網,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任你讀 】
「你——」謝昭的聲音卡在喉嚨里,「你怎麼在這?」
沈硯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說:「臣每晚亥時三刻都會來後院賞月,今日也不例外。」
賞月?謝昭抬頭看了看天——今晚是初一,連個月牙都沒有。
沈硯沒有否認,只是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侯爺,下來吧。」
「我不下。」謝昭把胳膊搭在牆頭上,倔強地看著他,「你要麼讓我走,要麼把我推下去摔死。」
沈硯沉默了一瞬。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謝昭的手腕。那隻手冰涼而有力,像一把鐵鉗,不重不輕地箍住了謝昭的手腕。「侯爺若不下來,臣就只好把侯爺拽下來了。」
謝昭掙了一下,沒掙開。沈硯的力氣比他想像的大得多。兩人僵持了片刻,謝昭終於認輸了。不是因為他怕沈硯,而是因為他掛在牆頭上實在太累了,胳膊已經開始發抖。他鬆開手,從牆頭上跳下來,落在沈硯面前。腳剛落地,膝蓋就傳來一陣刺痛——前幾天罰跪留下的傷還沒好利索。
謝昭皺了皺眉,但沒吭聲。
「侯爺的包袱。」沈硯看了一眼他背上歪歪扭扭的包袱,「收拾得倒是整齊。」
謝昭把包袱解下來,抱在懷裡,挑釁地看著他:「怎麼,你要搜?」
沈硯沒有搜。他只是看著謝昭,看了很久,久到謝昭心裡發毛。
「侯爺,」沈硯終於開口,「這是第幾次了?」
謝昭一愣:「什麼第幾次?」
「第幾次想跑。侯爺來府上十天,這是第幾次計劃逃跑?」
謝昭張了張嘴,想說「第一次」,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想在沈硯面前撒謊。他不想讓沈硯知道,他從來的第一天就在想怎麼跑。那些天裡沈硯給他上藥、替他試藥溫、握著他的手寫字,他一邊接受那些好,一邊在心裡盤算逃跑的路線。他覺得自己像個白眼狼。
「……第三次。」他的聲音很小。
沈硯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了。
「第一次,侯爺踩點後院的圍牆,發現牆外是死胡同,放棄了。」
謝昭的瞳孔微縮。
「第二次,侯爺計劃從正門走,但發現門房的鑰匙在管家手裡,放棄了。」
謝昭的呼吸急促起來。
「第三次,就是今天。侯爺換了路線,從後院翻牆,繞到東市,馬拴在橫街盡頭的槐樹上。」
謝昭的臉徹底白了。「你——你一直在監視我?」
沈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從袖中取出了一樣東西,遞給謝昭。謝昭低頭一看,是一把鑰匙。
「這是府後門的鑰匙。」沈硯說,「侯爺若想出府,跟臣說一聲,臣會讓人給侯爺開門。」
謝昭愣住了。「你……什麼意思?」
「臣的意思是,」沈硯的聲音依然平靜,「侯爺不必翻牆。翻牆太危險,摔傷了不好。」
謝昭盯著那把鑰匙,又看看沈硯的臉,腦子裡一片混亂。他想不明白。沈硯明明知道他要跑,明明可以提前堵住他,明明可以加罰他、關他、打他。可他沒有。他只是在牆頭上坐著,等他來,然後告訴他——你不用翻牆,你可以走正門。
「你就不怕我真的走了?」謝昭的聲音有些啞。
沈硯看著他,月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格外分明。「侯爺會走嗎?」
謝昭張了張嘴,想說「會」,可那個字卡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來。因為他知道,他不會走。不是不想——他太想離開這個籠子了。是因為沈硯給了他鑰匙。一個本可以不給他鑰匙的人,給了他鑰匙。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沈硯不怕他走。不是不在乎,是相信他不會走。這種相信讓謝昭邁不動腿。他可以被關著,可以被管著,可以被戒尺打著。但他受不了被相信著。相信了,他就不好意思跑了。
「沈硯,」謝昭的聲音很輕,「你是不是有病?」
沈硯沒有回答。他轉身,朝前院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侯爺,夜裡涼,回去睡吧。」然後他繼續走,月白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迴廊的陰影里。
謝昭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把鑰匙,看著沈硯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沒有動。夜風吹過來,帶著海棠花的香氣。他低頭看了看那把鑰匙,銅製的,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他想起沈硯剛才坐在牆頭上的樣子——一盞茶,一個人,等著他來。沈硯沒有去堵他,沒有叫人守著他,沒有提前把牆加高。沈硯只是坐在那裡,等他來,然後告訴他,你不用翻牆。我給你鑰匙。
謝昭把鑰匙攥在手心裡,貼住胸口。鑰匙是涼的,但他的心是熱的。不是感動——他不承認那是感動。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麼東西被打開了的感覺。
他背著包袱,一瘸一拐地往回走。經過沈硯房間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門縫裡依然透出微弱的燈光。沈硯還沒睡。謝昭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抬起手,輕輕敲了一下門。
「進來。」沈硯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謝昭推開門。沈硯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本書,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柔和了許多。他沒有抬頭,只是翻了一頁書,問了一句:「侯爺還有事?」
謝昭站在門口,攥著袖子裡那把鑰匙,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明天早上,還要叫我起床嗎?」
沈硯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謝昭。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疑惑,只有一種很淡的、像春天裡第一縷陽光一樣的溫暖。
「侯爺若想臣叫,臣就叫。」
謝昭的耳根紅了。「我沒說想。」他飛快地說,「我就是……問一下。」
「那臣不叫。」
「你——」謝昭急了,「你這人怎麼這樣?」
沈硯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極小,小到謝昭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但那確實是一個笑。「侯爺到底想不想臣叫?」
謝昭咬著嘴唇,不說話。他不想說「想」,因為那太丟人了。他也不想說「不想」,因為他確實想。這十天來,每天早上沈硯來敲門的聲音,已經成了他起床的信號。那個不輕不重的、三聲一停的敲門聲,比任何鬧鐘都管用。他恨自己習慣了那個聲音,但他確實習慣了。
「隨便你。」謝昭最終扔下這三個字,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沈硯的聲音:「卯時正刻,臣會來敲門。」
謝昭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但他的嘴角,不爭氣地彎了起來。「知道了。」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雀躍。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把包袱往床腳一扔,整個人撲到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心跳得很快。不是因為翻牆被抓,是因為沈硯說——「卯時正刻,臣會來敲門。」謝昭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這句話有反應。明明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明明沈硯每天都會來叫他,可今天不一樣。今天是他主動問的。是他主動問沈硯要不要來叫他。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不想走。不是不想跑,是不想走。他想留在太傅府,想聽那個敲門聲,想看沈硯坐在書案後批摺子的樣子,想被他管著。這個念頭讓謝昭害怕。他從來不想被任何人管著,可他現在想了。
他翻了個身,從袖子裡掏出那把鑰匙,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著。銅鑰匙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一個很小很小的承諾。沈硯相信他不會走,他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高興的是,有人相信他。難過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相信。
他把鑰匙攥在手心裡,貼在胸口。「沈硯,」他低聲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沒有人回答。窗外的夜風輕輕地吹著,海棠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像在唱一首很輕很輕的搖籃曲。謝昭閉上眼睛,把鑰匙放在枕頭底下,和那隻瓷瓶放在一起。他的手碰到瓷瓶的時候,指尖微微顫了一下。那是沈硯第一次給他上藥時留下的瓷瓶,他一直留著,不是捨不得扔,是不想扔。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不是那種張揚的、放肆的笑,而是一種很安靜的、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笑。那笑容在月光里綻放,像一朵夜裡開的花,沒有人看見,卻美得驚心動魄。
隔壁房間的燈,終於滅了。謝昭聽見那一聲輕微的「咔噠」,知道沈硯睡了。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縮起來,像一個被某種東西包裹著的、感到安全的孩子。
「明天,」他在心裡說,「明天要早起。」不是因為規矩,是因為沈硯會來敲門。這個念頭像一顆糖,含在嘴裡,甜甜的,慢慢地化開,甜到了心裡。謝昭帶著這顆糖,沉入了夢鄉。
第二天卯時正刻,敲門聲準時響起。三聲,停頓,再三聲。不輕不重,不急不躁,像心跳一樣穩定。
「侯爺,該起了。」
謝昭睜開眼睛,嘴角還掛著昨夜夢裡的笑容。「知道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門外沉默了一瞬。然後,沈硯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輕了一些,輕到像是只說給謝昭一個人聽的。「今日天冷,侯爺多穿一件。」
謝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把臉埋進被子裡,悶悶地應了一聲:「嗯。」窗外,海棠樹的枝頭,嫩芽已經變成了綠葉。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是在鼓掌。
謝昭穿好衣裳,走出房間。沈硯站在走廊里,背對著他,看著院子裡的海棠樹。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看了謝昭一眼,然後轉身朝書房走去。謝昭跟在他身後,隔著三步的距離。和以前一樣。但謝昭知道,不一樣了。他手裡有鑰匙,心裡有一個人。那個人坐在牆頭上等他,給他鑰匙,相信他不會走。他不能辜負那份相信。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