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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分擔

2026-09-16 15:59:29 作者: 風輕雲淡1221

  從東市回來的那天晚上,謝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不是因為有心事——他確實有心事,但不是那種讓他失眠的心事。是因為沈硯吃麵時的樣子一直在腦子裡轉。那個人端著一碗糊成一團的面,一口一口地吃,吃得那麼認真,吃完還說「多謝」。好像那碗面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謝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他覺得自己病了。不是身體上的病,是腦子裡的病。沈硯的影子像長在了他的腦子裡,怎麼都趕不走。

  第二天早上,沈硯來敲門的時候,謝昭頂著兩個黑眼圈開了門。沈硯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眼下停了一瞬,什麼也沒說,轉身朝書房走去。謝昭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背影比平時單薄了一些。沈硯走路的步伐還是那麼穩,但謝昭注意到,他的左肩微微聳著——那是舊傷又疼了的信號。

  「沈硯。」謝昭叫了一聲。沈硯停下來,沒有回頭。「你肩膀又疼了?」

  沈硯沉默了一瞬。「不疼。」

  「你騙人。你走路的時候左肩聳著,你以為我看不出來?」謝昭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昨天出去走了一個時辰,是不是累著了?」

  沈硯看著他,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平靜,但謝昭在那平靜的下面看到了疲憊——不是那種沒睡好的疲憊,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什麼東西被透支了的疲憊。

  「臣沒事。」沈硯說,「侯爺該讀書了。」

  又是這句話。每次謝昭想關心他,他就用「讀書」擋回來。好像只要謝昭還在讀書,還在守規矩,還在被管教,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永遠是「先生和學生」,不需要多說什麼,也不需要多想什麼。

  謝昭忽然覺得很煩躁。不是對沈硯煩躁,是對這種「一切如常」的假象煩躁。昨天他們一起逛了街、吃了糖葫蘆、喝了茶、吃了點心,沈硯吃了他煮的爛面,說「以後有人在意了,臣就不能不在意了」。那些話,那些事,難道都是假的嗎?難道睡一覺醒來,就什麼都不算了嗎?

  「沈硯,你能不能別總用『讀書』來擋我?」謝昭的聲音有些發緊。

  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臣沒有擋侯爺。」

  「你有。每次我想問你身體怎麼樣、心情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你就說『侯爺該讀書了』。好像我除了讀書什麼都不該管,好像你除了管我什麼都不該被管。」

  

  沈硯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海棠樹的聲音。陽光從窗欞間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把空氣中的微塵照得清清楚楚。

  「侯爺想管臣什麼?」沈硯的聲音很輕。

  「我想管你——」謝昭張了張嘴,想說「我想管你疼不疼、累不累、有沒有好好吃飯」,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太肉麻了。他咬了咬牙,換了一個說法:「我想讓你別總是一個人扛著。你肩膀疼了,就說疼。累了,就休息。批不完的摺子,我幫你看。我雖然看不懂,但你可以教我。教著教著我就看懂了。」

  沈硯看著謝昭,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感動,不是心動,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觸動了的感覺。

  「侯爺想幫臣批摺子?」

  「不行嗎?」

  沈硯沉默了一瞬,然後轉身朝書房走去。「侯爺跟臣來。」

  謝昭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

  書房裡,沈硯在書案後坐下,把桌上的摺子分成兩摞。一摞厚的,一摞薄的。他把那摞薄的推到謝昭面前。

  「這些是各地呈上來的例行奏報,沒什麼大事。侯爺幫臣看這些,把重點摘出來,寫在紙上。不懂的字查字典,不懂的事來問臣。」

  謝昭看著那摞摺子,心跳快了幾拍。沈硯真的讓他幫忙。不是敷衍,不是客氣,是真的把公務分了一部分給他。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沈硯信任他?意味著沈硯終於不把他當成一個需要被管教的孩子了?

  「你——你確定?」謝昭的聲音有些發抖。

  「臣確定。但臣有條件。」

  「什麼條件?」

  「第一,功課不能落下。摺子批完了,該讀的書還是要讀,該寫的字還是要寫。」

  「行。」

  「第二,不懂就問。不許自己瞎猜,猜錯了會出事。」

  「行。」

  「第三——」沈硯頓了一下,「累了就說。不許硬撐。」


  謝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是在說我還是在說你自己?」

  沈硯沒有回答,低下頭,拿起了第一本摺子。

  謝昭也拿起了第一本。他翻開摺子,上面寫的是某地今年的糧食收成,一堆數字,看得他頭昏眼花。但他沒有放棄。他拿出紙筆,把重要的數字一個一個地抄下來,抄完一行,再看下一行。遇到不認識的字,他就查字典。查不到的就問沈硯。沈硯每次都會放下手裡的筆,看他的摺子,告訴他那個字念什麼、什麼意思。

  一上午的時間,謝昭只批了三本摺子。效率低得驚人。但沈硯沒有催他,沒有嫌他慢,甚至沒有說「尚可」。每次謝昭把摘錄的重點遞過去,沈硯就看一遍,然後說一句「可以」,就兩個字,但謝昭覺得那兩個字比什麼表揚都好聽。

  午時,管家送來午飯。兩個人就在書房裡吃了。沈硯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數米粒。謝昭看著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茶樓里說的話——「你每天只吃那麼一點,跟鳥似的。」沈硯說以後會按時吃飯,但他沒有說會多吃。

  「沈硯,你多吃點。」謝昭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沈硯碗裡。

  沈硯看著碗裡的肉,沉默了一瞬。「臣不吃肥肉。」

  「那你吃什麼?你告訴我,我讓廚房做。」

  「臣不挑食。」

  「你又不挑食。不挑食就是什麼都不愛吃。」謝昭把紅燒肉夾回來,自己吃了,「那你告訴我,你小時候最愛吃什麼?」

  沈硯想了想。「母親做的陽春麵。」

  謝昭的手頓了一下。陽春麵。一碗光面,清湯,幾滴醬油,一把蔥花。沈硯小時候最愛吃的東西,是他母親做的。

  「那——我中午給你做一碗?」謝昭說。

  沈硯看著他。「侯爺會做陽春麵?」

  「不會。但可以學。陽春麵比紅燒肉簡單,不就是面加水加醬油嗎?」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侯爺上次也是這麼說的。然後煮了一碗糊糊。」

  謝昭的臉紅了。「那是意外。這次不會了。」

  他放下筷子,跑去了廚房。

  廚房裡,他找到掛麵、醬油、鹽、蔥花。他回憶著沈硯說過的話——清湯,幾滴醬油,一把蔥花。應該不難。

  他燒了一鍋水,水開了放面。這次他記住了上次的教訓,面放得不多不少。面煮好了,撈出來放在碗裡。另起一鍋水,燒開,放醬油、鹽,撒一把蔥花。湯澆在面上,一碗陽春麵就成了。

  謝昭看著碗裡的面,覺得還行。麵條沒有糊,湯的顏色也不難看,蔥花綠綠的,看著挺有食慾。他端著碗走回書房,沈硯正在批摺子。他把碗放在沈硯面前,緊張地看著他。

  沈硯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面,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送進嘴裡。他嚼了嚼,咽下去。

  「怎麼樣?」謝昭問。

  「尚可。」

  謝昭苦笑。他就知道。

  沈硯又吃了一口,又一口。他吃得很慢,和昨天一樣慢。一碗陽春麵,他吃了將近一刻鐘。吃完之後,他把碗放在桌上,看著謝昭。

  「比以前好。」

  謝昭愣了一下。「比以前好?你以前吃過我煮的面?不就昨天那一碗嗎?」

  「臣說的是——比以前吃過的陽春麵,好。」

  謝昭的心跳漏了一拍。比以前吃過的陽春麵好。沈硯吃過最好吃的陽春麵,是他母親做的。現在他說謝昭做的比他母親做的還好。是客套?是真話?還是——沈硯只是太久沒有吃過陽春麵了,久到忘記了母親做的味道?

  謝昭不敢問。他怕答案是最後一個。

  「好吃你就多吃點。」謝昭的聲音有些悶,「以後想吃了告訴我,我再給你做。」

  沈硯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波動。

  「臣會的。」

  下午,謝昭繼續批摺子。他批完了剩下的幾本例行奏報,又把沈硯分給他的那一摞薄的全部看完了。他摘錄的重點寫滿了兩張紙,字跡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認認真真。

  他把兩張紙遞給沈硯。沈硯接過去,一張一張地看。看到第二張的時候,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侯爺,這條摘錯了。」沈硯指著紙上的某一處,「這裡寫的是『糧價每石三錢』,不是『三錢銀子』。銀子和銅錢差著百倍,摘錯了會出大事。」


  謝昭的後背一涼。他趕緊拿過摺子看,果然是自己看錯了。那個字是「文」不是「銀」,他粗心大意,沒看清楚。

  「我改。」謝昭拿過紙筆,把那條劃掉,重新寫。

  沈硯看著他一筆一划地寫,沒有催促,沒有批評。等他寫完了,沈硯把兩張紙拿過去,又看了一遍。

  「可以了。」沈硯把紙放在一邊,「侯爺今日幫了臣大忙。」

  謝昭的鼻子一酸。沈硯說「大忙」。他不過批了幾本沒什麼用的例行奏報,摘錄還摘錯了,沈硯說「大忙」。他知道沈硯不是在客套。沈硯這個人,從來不會為了讓人高興說假話。他說「大忙」,就是真的覺得謝昭幫了他。

  「沈硯,」謝昭的聲音有些啞,「你以後,累了就告訴我。批不完的摺子,我幫你批。不會的我學,學到我全會為止。」

  沈硯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從西邊照進來,落在沈硯的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格外柔和。他的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小到幾乎看不見,但謝昭看見了。

  「臣會的。」沈硯說。

  那天晚上,謝昭躺在床上,又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想起沈硯吃陽春麵的樣子——低著頭,垂著眼睛,筷子夾起麵條,送進嘴裡,慢慢地嚼。那個樣子很安靜,安靜到像一幅畫。

  謝昭把臉埋進枕頭裡。他覺得自己真的病了。不是腦子裡的病,是心上的病。沈硯的影子長在了他的心上,不是趕不走,是不想趕。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海棠樹的枝頭,像一個銀色的盤子。

  「沈硯,」他在心裡說,「你知不知道,你吃麵的樣子很好看?」

  他沒有說出口。有些話,說出來就變了味道。不說,還能藏在心裡,偶爾翻出來看看,暖暖的,痒痒的,像春天的風。

  他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

  夢裡,沈硯坐在他對面,吃著他煮的陽春麵。面很香,湯很熱,蔥花綠綠的。沈硯吃完之後,抬起頭,看著他說——



  謝昭在夢裡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像月光,像春風,像所有讓人心裡發軟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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