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沈硯批了幾天摺子之後,謝昭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
不是那種嘴上說說的「我長大了」,是實實在在的——他能看懂奏報了,能摘錄重點了,能在沈硯忙不過來的時候搭把手了。沈硯批摺子的時候,他就坐在對面,手裡捧著自己的書,偶爾抬頭看一眼沈硯。沈硯皺眉頭的時候,他就把茶盞推過去。沈硯揉手腕的時候,他就把筆拿過來,說「這本我幫你寫」。
沈硯每次都會看他一眼,然後說一句「尚可」或「可以」。謝昭覺得這兩個詞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詞。
但這種「覺得自己行了」的感覺,在第五天變成了一種危險的自負。
那天下午,沈硯被太后召進了宮。走之前,他把一摞摺子交給謝昭,說:「這些是例行奏報,侯爺幫臣摘錄重點。臣申時回來。」謝昭點頭如搗蒜,心裡想的卻是——沈硯不在,他正好可以看看那些「非例行」的摺子。
沈硯有一個習慣,每天會把摺子分成三摞。一摞是例行奏報,沒什麼大事,可以交給謝昭。一摞是需要仔細斟酌的,他自己批。還有一摞是最機密的,涉及軍國大事,他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單獨處理,鎖在一個紫檀木的匣子裡。
那個匣子的鑰匙,沈硯隨身帶著,從不離身。
謝昭知道那個匣子裡裝著沈硯最核心的工作。他是太傅,是首輔,朝廷里很多機密大事只有他經手。謝昭好奇。不是那種想偷窺的惡意的好奇,是一種「沈硯每天在忙什麼」「那些讓他皺眉頭的事情到底是什麼」的關心。他想幫沈硯分擔更多,不想只做那些「例行」的皮毛。
他看了一眼紫檀木匣子,又看了一眼牆上的自鳴鐘。沈硯申時回來,現在才午時,他有兩個時辰。
他走到多寶閣前,拿起那個匣子。匣子鎖著,打不開。他把匣子翻過來,看了看底部——沒有鑰匙孔。又看了看側面——也沒有。鎖眼在正面,銅製的小鎖,精緻但不算複雜。謝昭以前在宮裡見過這種鎖,用一根細鐵絲就能捅開。
他猶豫了。捅開,就能看到沈硯在忙什麼。但他也知道,沈硯把東西鎖起來,就是不想讓人看。他看了,就是越界。沈硯信任他,才把例行奏報交給他。他利用這份信任去窺探機密,那他和那些想害沈硯的人有什麼區別?
謝昭把匣子放了回去。
但他沒有坐回自己的位置。他在書房裡走來走去,心裡的好奇像貓爪子一樣撓。他告訴自己不要看,但眼睛總是不自覺地往匣子上瞟。他想知道沈硯在為什麼事情煩心,想知道自己能幫上什麼忙。他不想只做一個被保護的人,他想和沈硯站在一起。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根銅絲,彎成合適的形狀,捅進了鎖眼。鎖比想像的好開,轉了半圈,「咔噠」一聲,開了。
謝昭打開匣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本摺子。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寫著幾個字——「江南織造局密報」。他拿起來,翻開。
看了幾行,他的臉色變了。
這不是什麼軍國大事,這是關於他的。江南織造局的密報里,詳細記錄了鎮南侯府在江南的產業、田產、商鋪,以及——他父親當年的舊部。有人在查鎮南侯府。查他父親留下的勢力。
謝昭的手開始發抖。他翻開第二本,是兵部的密報,關於南疆駐軍的調動。他父親當年鎮守南疆,在南疆軍中威望極高。父親死後,那些舊部散的散、貶的貶,但還有不少人留在軍中。兵部的密報里寫著,有人在暗中聯絡這些舊部,意圖不明。
第三本,是吏部的密報,關於幾個被貶謫的官員。這些人都是他父親當年的幕僚和門生,因為受鎮南侯府牽連,這些年一直被壓制。密報里說,有人正在為他們翻案,試圖讓他們重返朝堂。
謝昭的腦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有人在查鎮南侯府,不知道有人在動他父親的舊部。更不知道——沈硯為什麼會有這些密報?沈硯在查他?還是在保護他?
「侯爺。」
謝昭猛地轉過身。
沈硯站在書房門口。他穿著一身正式的官袍,頭上還戴著官帽,顯然是剛從宮裡回來。他的臉色很白,不是那種疲憊的白,是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的白。
他的目光落在謝昭手裡打開的摺子上,又落在桌上那個被打開的紫檀木匣子上。他的瞳孔縮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靜。
「侯爺在看什麼?」沈硯的聲音很平靜,但謝昭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顫抖。
「我——」謝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想解釋,想說「我只是好奇」,想說「我沒想偷看」。但他手裡拿著摺子,匣子被撬開了,證據確鑿,他無話可說。
沈硯走進來,把門關上。他走到謝昭面前,伸出手。謝昭把摺子遞給他。沈硯接過摺子,放回匣子裡,合上蓋子,鎖好。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和平時一模一樣。但謝昭注意到,他鎖匣子的時候,手在發抖。
「侯爺,臣說過,不懂的事來問臣。」沈硯的聲音很低,「侯爺為什麼沒有來問?」
謝昭低下頭,不敢看沈硯的眼睛。「我怕你不告訴我。」
「臣為什麼不告訴侯爺?」
「因為——因為這是我家裡的事。你怕我衝動,怕我壞事,怕我——」
「怕侯爺受傷。」沈硯的聲音很輕,「臣不告訴侯爺,不是怕侯爺壞事。是怕侯爺知道有人在查鎮南侯府,會去找那些人算帳。那些人敢查鎮南侯府,說明他們背後有人。侯爺去找他們,就是自投羅網。」
謝昭的眼眶紅了。沈硯不告訴他,不是因為不信任他,是因為怕他受傷。他撬開沈硯的匣子,偷看沈硯的密報,辜負了沈硯的信任,而沈硯還在擔心他受傷。
「沈硯,對不起。」他的聲音悶悶的,「我不是故意的。」
「侯爺不是故意的,但侯爺做了。臣說過,犯錯就要認,挨罰要站直。」沈硯看著他,「侯爺認不認?」
謝昭咬了咬牙。「認。」
「那侯爺知道後果。」
謝昭點了點頭。
沈硯走到多寶閣前,打開那隻長條形的木匣,取出了那把烏木戒尺。
謝昭看著那把戒尺,心跳加速。他已經很久沒有挨過戒尺了。上次挨打還是因為頂撞沈硯、被加功課之前的事,算起來快半個月了。他以為沈硯不會再打他了——不是因為他變好了,是因為沈硯對他越來越溫柔,溫柔到他忘了沈硯首先是他的先生,其次才是那個會心疼他的人。
「侯爺,伸手。」沈硯的聲音沒有起伏。
謝昭把手伸出來,手心朝上。他的手在發抖,但他沒有縮。
沈硯舉起戒尺。
第一下落下來的時候,謝昭的眼淚就掉了下來。不是因為疼——沈硯打得並不重,至少比之前那些次輕得多。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辜負了沈硯。沈硯信任他,把例行奏報交給他,讓他幫忙。他卻利用這份信任去撬鎖、偷看、越界。他把自己在沈硯心裡攢的那點好,一把輸光了。
「一下。」沈硯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
第二下,落在同一個位置。掌心開始發燙,從接觸點向外擴散,蔓延到整個手掌。
「兩下。」
第三下。謝昭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眼淚無聲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的,落在衣襟上。
沈硯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謝昭的眼淚,看了片刻。然後他又舉起了戒尺。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每一下都不重,但每一下都打在謝昭心上。不是疼,是一種鈍鈍的、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的感覺。沈硯打他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謝昭注意到,他握著戒尺的手指,指節泛白了。
七下。
沈硯停了下來。「侯爺,知道錯了嗎?」
「知道了。」謝昭的聲音帶著哭腔。
「錯在哪?」
「不該撬鎖,不該偷看密報,不該辜負你的信任。」
沈硯沉默了一瞬。「還有呢?」
謝昭愣了一下。還有?他想了一會兒,忽然明白了。「不該——不該覺得『我只是看看不算什麼』。我明明知道不應該,還給自己找理由。我騙自己說這不是偷看,是關心時政。我——」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發現,最讓他難過的不是撬鎖和偷看,是他騙自己。他明明知道不對,卻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說服自己去做。那一刻的他,和以前那個「縱馬踩碎貢品還說『不就是塊破玉』」的謝昭,沒有區別。
沈硯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戒尺放在桌上,走到謝昭面前。
「侯爺,臣不打侯爺了。」
謝昭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侯爺已經知道錯了。臣再打,就是發泄,不是管教。」沈硯的聲音很輕,「但臣要侯爺記住今天。記住侯爺偷看密報時的感覺——那種明明知道不對卻忍不住去做的感覺。以後每次侯爺想越界,就想想今天。想想臣看侯爺時的眼神。」
謝昭的眼淚又涌了出來。沈硯看他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比失望更讓人難受的東西。是心疼。沈硯心疼他。心疼他辜負了自己的信任,心疼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不值得信任的人。
「沈硯,我以後不會了。」謝昭的聲音在發抖,「我保證。」
沈硯伸出手,輕輕擦掉他臉上的眼淚。那隻手很涼,指腹有薄繭,擦過他的臉頰時,帶著墨香。
「臣知道。」沈硯說,「臣一直知道。」
謝昭哭得更凶了。沈硯說「臣一直知道」,知道他會改,知道他不會重犯,知道他值得再信一次。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沈硯還信他。
「侯爺,今天的功課不用做了。侯爺回房休息吧。」
謝昭搖了搖頭。「我不回去。我要讀書。」
沈硯看著他。「侯爺的手不疼?」
「疼。但我要讀書。」謝昭用袖子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我答應過你,功課不能落下。我說到做到。」
沈硯看著他,很久很久沒有說話。然後他走回書案後,坐下,拿起了筆。
「那侯爺坐下讀書。」
謝昭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翻開書。手還在疼,字有些看不清——不是眼睛的問題,是眼淚還沒幹。但他沒有停。他一頁一頁地讀,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和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和以前一樣。
但謝昭知道,不一樣了。他犯錯了,挨打了,認錯了,被原諒了。沈硯沒有因為他犯錯就把他趕走,沒有因為他辜負信任就不再信任他。沈硯還是那個沈硯,坐在他對面,批著摺子,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失望,沒有憤怒,只有和以前一模一樣的——平靜。
謝昭忽然明白了。沈硯的平靜,不是不在乎。是在乎了之後,選擇不把在乎變成負擔。他打了謝昭,罰了謝昭,然後翻篇了。不記仇,不算舊帳,不翻來覆去地提。
這就是沈硯的規矩。也是沈硯的情分。
窗外的太陽慢慢西斜,陽光從窗欞間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謝昭的眼淚乾了,手不疼了,心也不慌了。他低下頭,繼續讀書。
讀著讀著,他忽然問了一句:「沈硯,那些密報里的事,很嚴重嗎?」
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臣在處理。」
「我能幫忙嗎?」
沈硯沉默了一瞬。「侯爺現在能做的,就是好好讀書,好好守規矩。不要讓太后擔心,不要讓人抓到把柄。侯爺安穩,就是幫了臣最大的忙。」
謝昭點了點頭。「好。我好好讀書,好好守規矩。不讓你操心。」
沈硯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波動——不是感動,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放在了心底的滿足。
「臣知道了。」沈硯說。
謝昭低下頭,繼續讀書。窗外的海棠樹在風裡沙沙作響,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和沈硯站在一起,分擔那些真正的重擔。但他知道,他現在能做的,就是讓自己變得值得信任。
一步一步地,一天一天地。
從不再越界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