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花開

  謝昭開始每個月從自己的例銀里拿出一半，交給沈硯，用來幫那些傷兵。沈硯不問他夠不夠，也不問他要不要留一些自己用，只是每次接過銀子的時候說一句「臣記下了」。謝昭知道沈硯記下了，不是記他給了多少銀子，是記他在做對的事。

  第一批地買下來的時候，謝昭跟著沈硯去看了一趟。地在城外，不遠，騎馬小半個時辰就到了。是一片很平的田地，黑土，看著很肥。地頭上站著一個老人，是李石頭的爹。李石頭聽說有人給他家買了地，讓爹來看。老人看見謝昭和沈硯，不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只知道是恩人，撲通一聲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謝昭去扶他，老人不起來，非要磕完。磕完了，站起來，看著謝昭，嘴唇哆嗦了半天，說了一句：「恩人，石頭他——他還有條胳膊，還能幹活。」謝昭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老人怕他們嫌棄，怕他們覺得李石頭沒用了，怕他們把地收回去。他替兒子說「還能幹活」，是在求他們不要放棄他。

  「大爺，地是給石頭的。他干不幹活，地都是他的。」謝昭的聲音有些啞。

  老人又哭了。這一次他沒有磕頭，站在那裡，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謝昭看著那些皺紋，想起自己的父親。父親沒有皺紋，他死的時候才三十多歲，還很年輕。他忽然想，如果父親還活著，會不會也有皺紋了？他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謝昭和沈硯並排騎著馬。春天的風暖了，吹在臉上不像冬天那樣像刀子割。路兩邊的樹冒出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搖。

  「沈硯，你說，李石頭的爹回去，會跟石頭怎麼說？」

  「會說，恩人買了地，地很肥，明年能種麥子。」

  「石頭會高興嗎？」

  「會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有盼頭了。有盼頭，就會高興。」

  謝昭轉過頭，看著沈硯。沈硯看著前方，風吹起他的頭髮，有幾根白的。謝昭不知道那些白髮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可能是查案的時候，可能是熬夜的時候，可能是為他擔心的時候。他伸手，把沈硯鬢邊那根白髮輕輕拔了下來。沈硯轉過頭，看著他。「侯爺做什麼？」

  「有根白頭髮。幫你拔了。」



  回到太傅府，謝昭走進書房，鋪開一張紙，提起筆。他想給錢勇寫信，告訴他——李石頭有地了。他寫了幾行，覺得不對。錢勇在打仗，每天死人，他寫信說李石頭有地了，錢勇會不會覺得他無聊？他把紙揉成團，扔進紙簍。想了想，又撿起來，展開，鋪平，重新寫。

  「錢將軍，南疆的仗打完了，你回來。回來了，我帶你去看一片地。那片地是我給一個傷兵買的。他沒了左臂，但他還有盼頭。」他寫完了，看著那幾行字，覺得可以了。他把信折好，裝進信封，交給管家。

  那天晚上，謝昭躺在床上，想著今天的事。李石頭的爹磕了三個頭，他哭了。沈硯的白髮被風吹跑了，他看著那根白髮飄遠。這些事很小，但他覺得，它們比朝堂上的大事還重。因為大事是別人做的，這些小事是他做的。

  他翻了身，把手枕在腦袋下面。想著沈硯說的「有盼頭，就會高興」。李石頭有盼頭了，李石頭會高興。他也有盼頭了——他的盼頭是，有一天，他能和沈硯並肩站在朝堂上，不用沈硯替他擋箭，也不用他替沈硯擋箭。就是站著。兩個人，一起站著。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灑在光禿禿的海棠樹枝上。風小了，樹枝不搖了。謝昭看著那些樹枝，想著春天來了，海棠樹快開花了。花開的時候，錢勇該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