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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傷兵

2026-09-16 16:05:14 作者: 風輕雲淡1221

  錢勇出征後的第四十五天,第一批傷兵運回了京城。

  謝昭是在校場上練箭的時候聽說的。沈硯從兵部回來,騎馬直接到了校場,下馬的時候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謝昭放下弓,走過去,還沒開口,沈硯先說了一句:「傷兵到了。」

  謝昭愣了一下。「什麼傷兵?」

  「南疆的。重傷的運回來了,在城西的醫館裡。」

  謝昭喉嚨發乾。重傷的。從南疆到京城,一千多里路,馬車要走十幾天。十幾天裡,傷會不會惡化?傷口會不會感染?人會不會死在路上?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人活著下了戰場,能不能活著到家,還不知道。

  「我想去看看。」謝昭說。

  沈硯看著他。「好。」

  兩個人騎馬到了城西。醫館是一排平房,灰磚青瓦,門口掛著「濟世堂」的匾額。謝昭下馬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藥味,混著血腥氣和腐爛的味道。他皺了皺眉,但還是走了進去。

  進了門,他愣住了。

  裡面躺滿了人,不是躺,是攤。有的躺在床上,有的躺在地上,有的靠在牆角。他們的身上纏著繃帶,繃帶被血浸透了,有的已經幹了,變成褐色,有的還是濕的,鮮紅刺眼。有人斷了一條腿,有人斷了一條胳膊,有人臉上纏著繃帶,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看見謝昭,眨了眨,又閉上了。不是不想看,是沒力氣看。

  謝昭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以為自己會害怕,但他沒有。他以為自己會噁心,但他也沒有。他只是覺得心裡堵得慌,像有什麼東西壓在那裡,喘不上氣。

  沈硯走到一個傷兵面前,蹲下來,問了幾句什麼。謝昭沒有聽清,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血、那些繃帶、那些斷肢,腦子裡一片空白。他想起戰報上的數字——傷亡五百。五百個人,五百個數字。他以前只知道數字,現在他看見了數字後面的人。斷腿的、斷胳膊的、瞎眼的、毀容的。他們不是因為戰報上的數字而受傷的,是因為刀、槍、箭、石頭而受傷的。那些東西不認人,不管你是士兵還是將軍,砍到了就是砍到了,砍斷了就是砍斷了。

  謝昭慢慢走過去,走到一個傷兵面前。那個人躺在床上,左臂從肘部以下沒有了,繃帶包著殘肢,血已經幹了。他看見謝昭,眼睛動了一下,嘴唇也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疼嗎?」謝昭問。

  那個人點了點頭。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不是因為同情,是因為——那個人和他差不多大,十七八歲的樣子。他在這裡,在太傅府里讀書、習字、練刀、學兵法。那個人在那裡,在南疆的戰場上,被人砍掉了胳膊。他們同齡,但他們的命運不一樣。

  「你叫什麼名字?」謝昭問。

  「李石頭。」那個人的聲音很輕。

  「李石頭,你從哪來?」

  「河北。」

  「家裡還有什麼人?」

  「爹,娘,還有一個妹妹。」

  謝昭的眼淚流得更凶了。李石頭有爹、有娘、還有一個妹妹。他不知道李石頭的爹娘知不知道兒子沒了胳膊,不知道李石頭的妹妹會不會怪哥哥沒有保護好自己的胳膊,不知道李石頭以後怎麼種地、怎麼幹活、怎麼養活一家三口。

  「李石頭,你以後怎麼辦?」

  李石頭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

  謝昭轉過頭,看著沈硯。沈硯站在門口,和一個大夫說話。謝昭走過去,拉了拉沈硯的袖子。

  「沈硯。」

  沈硯轉過頭。

  「李石頭,河北的,沒了左臂。他以後怎麼辦?」

  沈硯沉默了一瞬。「朝廷會發撫恤金,夠他買幾畝地。地租出去,能養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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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夠嗎?」

  「不夠。但比沒有好。」

  謝昭攥緊了拳頭。不夠,但比沒有好。他知道沈硯說的是實話,但他不想聽實話。他想聽——「夠了,朝廷會管他們,他們不會餓死,不會凍死,不會被人看不起。」但他知道,那不是實話。實話是——不夠。他們可能會餓死,可能會凍死,可能會被人看不起。但朝廷已經盡力了。盡力了,不夠。沈硯說「比沒有好」,就是比沒有好一點。

  那天下午,謝昭在醫館裡待了很久。他幫大夫換藥,幫傷兵倒水,幫走不動的老人上廁所。他做得很笨,藥撒了,水灑了,扶人的時候差點把人摔了。大夫罵他,傷兵笑他,他沒有生氣。他知道自己笨,但他想幫忙。幫一點,是一點。


  沈硯站在門口,看著他。他沒有幫忙,也沒有阻止。他只是看著。

  回去的路上,謝昭騎馬走在沈硯旁邊,兩個人並排,誰都沒有說話。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沈硯。」

  「嗯。」

  「我想幫李石頭。」

  「怎麼幫?」

  「給他買幾畝地。不是幾畝,是幾十畝。夠他養活自己,養活他爹娘,養活他妹妹。」

  沈硯沉默了一瞬。「侯爺想幫,臣不攔。但侯爺要想清楚,李石頭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幫了他,別人怎麼辦?」

  謝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會寫字,會批奏報,會看卷宗,會射箭,會揮刀。但它不會變出銀子。他有錢,太后的賞賜、皇帝的賞賜、鎮南侯府的家產,夠他花幾輩子。但夠不夠幫所有的人?不夠。幫了李石頭,還有王石頭、張石頭、趙石頭。幫不完。

  「那我就不幫了?」

  「臣不是這個意思。臣是說,侯爺幫不完,但幫一個是一個。」

  謝昭抬起頭,看著沈硯。「你以前也是這樣嗎?幫一個是一個?」

  「以前臣沒有能力幫。現在有了,幫一個是一個。」

  謝昭的鼻子一酸。沈硯以前沒有能力幫,不是不想幫,是幫不了。他一個人,吃不飽、穿不暖、傷了沒人治、疼了沒人管。他幫不了別人,他連自己都幫不了。現在他有了能力,他幫。幫一個是一個。

  「沈硯,我幫你。一起幫。」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好。」

  回到太傅府,謝昭沒有吃晚飯。他在書房裡坐了很久,鋪開一張紙,提起筆,寫了一份計劃書。他要把自己的銀子拿出來,給傷兵買地。不是給李石頭一個人買,是給所有在醫館裡的傷兵買。他不知道要花多少銀子,不知道夠不夠,不知道能做多久。但他想試試。他把計劃書寫完,放在沈硯面前。

  沈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可以。但臣要改幾個地方。」

  「改哪?」

  「侯爺用自己的銀子,不妥。侯爺用太后的賞賜、皇帝的賞賜,更不妥。太后和陛下知道了,會以為侯爺在收買人心。」

  謝昭的後背一涼。他沒有想到這個。他只想幫人,沒有想到收買人心。



  「臣來辦。臣以臣的名義來辦。銀子是臣的,地和侯爺沒有關係。傷兵只知道是沈硯幫的,不知道是謝昭幫的。」

  「可銀子是我的——」

  「銀子到了臣手裡,就是臣的。臣說臣的,就是臣的。侯爺信臣。」

  謝昭看著沈硯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平靜,像一面結了冰的湖。但他知道湖下面有東西——不是欺騙,是保護。沈硯在保護他,不讓他被人說「收買人心」。

  「好。你辦。」

  沈硯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謝昭躺在床上,想著今天在醫館裡看到的那些傷兵。李石頭,沒了左臂。他不知道李石頭以後怎麼吃飯、怎麼穿衣、怎麼幹活。但他知道,李石頭還活著。活著,就有希望。

  他翻了個身,把手枕在腦袋下面。想著沈硯說的「幫一個是一個」。他不是聖人,幫不了所有人。但他可以幫一個。幫一個,就少一個受苦的人。

  窗外沒有月亮,黑漆漆的。海棠樹的枝幹在黑暗裡看不見,但謝昭知道它在那裡。明年春天,它會開花。花開的時候,那些傷兵會不會已經好起來了?他不知道。但他希望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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