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的傷口結痂之後,謝昭又開始練刀了。錢勇來的時候,看見他右手的疤,沒有說話,把木刀遞給他。謝昭接過木刀,揮了一下,手上的疤被扯了一下,疼得他皺了皺眉,但沒有吭聲。錢勇看著他的表情,沉默了一會兒。
「侯爺,疼就歇著,不用逞強。」
「不疼。」
「騙人。」
謝昭愣了一下。這句話是沈硯經常說的,從錢勇嘴裡說出來,他忽然覺得不習慣了。他放下刀,看著自己右手的疤。疤是暗紅色的,凸起來的,像一條小蜈蚣趴在虎口上。他不知道這道疤會不會留一輩子,但他知道,他會記得它是怎麼來的——練刀磨破的,沒有及時上藥,感染了,結痂了,留疤了。他不後悔。練刀哪有不受傷的?不受傷,怎麼練得出來?他父親手上的疤比他多得多,錢勇手上的疤也比他多得多。他這點疤,算什麼呢?
「錢將軍,你手上有沒有練刀留下的疤?」
「有。」
錢勇把手伸出來,翻過來。他的手掌上全是疤,不是一道兩道,是密密麻麻的,像一張地圖。有的是刀柄磨的,有的是刀刃割的,有的是箭杆擦的。每一道疤都不一樣,但他記得每一道的來歷。
「這一道,是第一次握刀的時候磨的。那時候我才十五歲,握了一天刀,手就磨破了。晚上睡覺的時候疼得睡不著,把布條纏了又纏,纏到天亮。第二天繼續練,手還在疼,但比前一天好了一些。練了一個月,繭就長出來了。繭磨破了,再長。長了再磨破。磨到不疼了,刀就握穩了。」
謝昭看著那道疤,疤已經很淡了,幾乎是白色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那道疤下面,是錢勇十五歲的汗水、疼痛、和不肯服輸的倔強。
「這一道,是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被人砍的。」錢勇指著掌心一道很深的疤,那道疤凹進去,像一個小小的坑。「那時候我才十八歲,第一次上戰場,手忙腳亂,刀都握不穩。敵人一刀砍過來,我用刀擋了一下,刀被震飛了,敵人的刀砍在我手上,砍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一手,我退了十幾步,蹲在地上,以為自己要死了。後來老兵把我拖回去,包紮了傷口,縫了七針。縫針的時候我沒哭,老兵說我像個男人。我說我不是男人,我是怕死了沒人埋。」
謝昭的眼淚涌了上來。錢勇十八歲第一次上戰場,手被砍了,縫了七針。他以為自己要死了,但他沒有死。他活了下來,活到了現在,活到了身上有了二十三道疤。
「這一道,是替老侯爺擋刀的時候被刀柄硌的。」他指著虎口上那道疤,和謝昭的位置一模一樣。「老侯爺被人圍攻,我衝過去替老侯爺擋了一刀。那一刀砍在我的刀上,刀柄硌在虎口上,硌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疼。老侯爺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你小子不怕死』。我說『怕,但怕也得擋』。老侯爺笑了,那是末將最後一次看見老侯爺笑。」
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他父親笑了,那是錢勇最後一次看見他笑。他不知道父親笑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一個很好看的笑。因為能讓錢勇記了十年,記到今天。
「錢將軍,你怕不怕留疤?」
「不怕。怕的是死了連疤都沒有。」
謝昭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死了連疤都沒有。那些死在戰場上的人,沒有留下疤,因為疤長在活著的人身上。活著的人替他們記著,記著他們是怎麼死的,記著他們是為了誰死的。他父親死了,但他的疤留在了錢勇身上,留在了那把缺了很多口的刀上,留在了謝昭的心裡。
謝昭低下頭,看著自己虎口上的疤。這道疤很小,和錢勇手上的那些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但這是他自己的疤,是他自己掙來的。不是替誰擋刀留下的,是練刀留下的。練刀,是為了以後能替人擋刀。
「錢將軍,謝謝你。」
「末將該做的。」
謝昭把刀插回鞘里,走到沈硯面前。沈硯把水囊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大口。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流。沈硯伸手,把他嘴角的水擦掉。動作很輕,和以前一樣。謝昭看著沈硯的手,那隻手上沒有疤。不是因為他沒有受過傷,是因為他把疤藏在了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沈硯。」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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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上的疤,藏在哪?」
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藏在袖子裡。」
「我想看。」
謝昭低下頭,看著自己虎口上那道小小的疤。比沈硯多?他不知道沈硯有多少疤,但他知道一定不少。他要練多久才能追上沈硯?一年?兩年?十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會一直練。不是因為要和沈硯比,是因為他想和沈硯一樣——有疤,但不讓人看見。
練完刀,謝昭和沈硯騎馬回府。路上,謝昭一直想著錢勇說的那句話——「怕的是死了連疤都沒有。」他不想死,但他也不想死了連疤都沒有。他想留一道疤,一道讓人記住的疤。不是為了炫耀,是為了讓活著的人知道,他來過,他做過,他盡力了。
「沈硯。」
「嗯。」
「如果我死了,你會記得我嗎?」
沈硯轉過頭,看著他。風吹過來,把馬鬃吹得飄起來。沈硯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平靜,是一種謝昭從來沒有見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刺穿了的痛。
「會。」
一個字。謝昭覺得這個字比什麼話都重。沈硯會記得他,不管他死不死,不管他有沒有疤,不管他值不值得。沈硯會記得他,就像他記得沈硯一樣。他忽然不想死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不想讓沈硯一個人記著。他要活著,活著和沈硯一起記著別人。
回到太傅府,謝昭走進書房,鋪開一張紙,提起筆。他給錢勇寫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錢將軍,你手上的疤,我會記住的。不是記住你受了多少傷,是記住你替多少人擋過刀。」他把信折好,裝進信封,讓管家送去錢勇府上。
那天晚上,謝昭躺在床上,想著錢勇手上的那些疤。那些疤像一張地圖,記錄著他走過的路、打過的仗、救過的人。他不想留疤,但他想走路、想打仗、想救人。疤是路,不是目的。
他翻了個身,把手舉到眼前。虎口的疤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條小蜈蚣趴在那裡。他摸了摸那道疤,硬硬的,凸起來的。他不知道這道疤會留多久,但他知道,他會記得它是怎麼來的。不是因為它有多深、有多大,是因為它提醒他——他正在成為一個能替人擋刀的人。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灑在海棠樹的葉子上。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像是在替他說那句沒有說出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