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95章 陪練

第95章 陪練

2026-09-16 16:06:45 作者: 風輕雲淡1221

  練刀滿一個月那天,錢勇請了假,說家裡有事。謝昭一個人在校場上練刀,對著木樁砍。一刀,兩刀,三刀。砍到第五十刀的時候,他停下來,喘著氣。沒有錢勇在對面架刀,沒有人喊「再來」,沒有人說「可以了」。校場上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風把地上的枯葉捲起來,打著旋,又落下。他忽然覺得練刀沒意思了。不是刀沒意思,是沒有人陪著沒意思。

  沈硯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水囊,一直沒說話。謝昭以為他會說「回去吧」,但他沒有。他就那麼站著,風吹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過了一會兒,他把水囊掛在馬背上,從袖子裡抽出一把木尺。

  「侯爺,臣陪侯爺練。」

  謝昭愣了一下。「你?你不是說你不會教人嗎?」

  「臣不會教,但臣會挨打。」

  謝昭看著他手裡的木尺。那不是普通的木尺,是那把烏木戒尺。他一直以為戒尺鎖在書房的木匣里,沒想到沈硯隨身帶著。戒尺不長,不到兩尺,烏黑髮亮,邊緣被磨得圓潤光滑。這把尺子打過他無數次,他熟悉它的聲音,熟悉它的觸感,但從來沒有正面看過它。他舉起刀,刀長三尺,刃泛寒光。戒尺不到兩尺,沒有刃,沒有尖,只是一根扁平的木頭。用戒尺對刀,在任何人看來都是笑話。但謝昭沒有笑,因為他知道沈硯不是在開玩笑。

  「侯爺,攻過來。」

  謝昭舉起刀,看著沈硯手裡的戒尺。他想起沈硯用這把戒尺擋過他父親的刀——那是錢勇說的,沈硯去南疆查案的時候,遇到過危險,用戒尺擋過一刀。戒尺斷了,他換了一把新的。新的是這一把嗎?他不知道。他砍過去,沈硯沒有躲,戒尺架在刀上,輕輕一撥。謝昭的刀偏了,砍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他沒有停,又一刀砍過去。沈硯又撥開了。一刀,兩刀,三刀。砍了十幾刀,一刀都沒有砍中。沈硯一步都沒有退,只是用那把戒尺撥來撥去。戒尺打在刀上,發出「叮」的聲音,很脆,像兩塊石頭碰在一起。謝昭停下來,喘著氣。他發現沈硯的腳下有一圈淺淺的腳印,那是他移動時踩出來的。腳印不大,不到一尺方圓。沈硯在這一尺方圓里,擋了他十幾刀,一步都沒有退出去。

  「沈硯,你用戒尺練過?」

  「練過。」

  「練了多少年?」

  「從臣拿到這把戒尺的那天起。」

  謝昭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刀。他拿到這把刀才一個月。一個月對十幾年,他差得太遠了。但他不想放棄。他又砍了一刀,這一次他沒有用蠻力,而是看著沈硯的手腕。沈硯的手腕一轉,戒尺就撥開了他的刀。那一轉很快,但他看見了。他看見了沈硯的手腕是怎麼轉的,看見了戒尺在空中划過的弧線。他忽然明白了——沈硯用戒尺擋他的刀,和以前用戒尺打他的手心,用的是同一個動作。手腕一轉,戒尺就落下來了。他挨了那麼多次打,從來沒有認真看過沈硯的手腕。他一直閉著眼睛,咬著牙,等著戒尺落下來。他從來沒有想過,如果他不閉眼睛,他會不會學會怎麼躲?

  「沈硯,再來。」

  沈硯又揮了一下戒尺,謝昭沒有閉眼睛。他看見了。他看見沈硯的手腕是怎麼轉的,看見戒尺從哪個方向來,看見它要落在哪裡。他舉起刀,架在戒尺落下來的方向上。戒尺打在刀上,發出「叮」的一聲。這一次,他的刀沒有偏。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

  「可以了。」

  謝昭放下刀,看著沈硯手裡的戒尺。那把戒尺跟了他一年多,打過他無數次,他恨過它。現在他不恨了。不是因為他習慣了,是因為他知道了——沈硯用它打他,不是為了讓他疼,是為了讓他學會看。看他的手,看他的手腕,看他的眼睛。學會看了,就能學會躲。學會躲了,就能學會擋。

  「沈硯,你練戒尺的時候,有人陪你嗎?」

  「沒有。臣一個人練的。」

  「一個人怎麼練?」

  「對著牆練。」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謝昭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沈硯一個人站在書房裡,對著牆,揮戒尺。牆不會躲,不會還手,不會說「疼」。它只是站在那裡,讓沈硯打。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牆被打出了一個坑,他補上。補了再打,打了再補。牆皮脫了一層又一層,他的手磨破了一次又一次。沒有人看見,沒有人知道。

  「沈硯,以後我陪你練。我當你的牆。」

  沈硯看著他,風吹過來,把馬鬃吹得飄起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平靜,不是感動,是一種謝昭從來沒有見過的、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一樣的光。


  「好。」

  謝昭把刀插回鞘里,走過去,從沈硯手裡拿過戒尺。戒尺很輕,比刀輕多了。他握在手裡,覺得不像是武器,像是一根普通的木條。但沈硯用這根木條擋了他的刀,擋了十幾刀。不是木條厲害,是握木條的人厲害。

  「沈硯,你教我。怎麼用戒尺擋刀。」

  沈硯看著他。「侯爺有刀,為什麼學戒尺?」

  「因為你的戒尺,比我的刀厲害。」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他從謝昭手裡拿回戒尺,收進袖子裡。「明天開始。」

  謝昭翻身上馬,沈硯也上了馬。兩個人騎著馬,並排走在回府的路上。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春天了,路兩邊的樹都綠了,田野里有人在插秧。

  回到太傅府,謝昭把刀掛在牆上,然後從牆上取下戒尺,放在桌上。他看著那把戒尺,看了很久。他挨過它很多下,但從來沒有仔細看過它。烏木的,長一尺二寸,一面刻著《大學》首章,一面光素無紋。邊緣被磨得圓潤光滑,握在手裡很舒服。他忽然想起沈硯的手,那隻手握過這把戒尺無數次,握到指腹上起了繭,握到虎口上留了疤。他把戒尺放回桌上,走出書房。

  院子裡的海棠樹已經長滿了葉子,綠油油的,在夕陽里泛著金色的光。他走到樹下,伸手摘了一片葉子,捏在手心裡。葉子是嫩的,一捏就破了,汁液沾在手指上,涼絲絲的。他看著那片碎了的葉子,想起去年春天他剛來的時候,海棠樹剛冒芽。那時候他恨這裡,恨沈硯,恨規矩。現在他不恨了。不是因為他被管習慣了,是因為他知道,沈硯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他變成更好的人。

  身後傳來腳步聲。沈硯。「侯爺,吃飯了。」



  「沈硯,你以前一個人練戒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有人陪你練?」

  沈硯沉默了一瞬。「沒有。臣不敢想。」

  謝昭的鼻子一酸。沈硯不敢想,不是不想,是不敢。怕想了,做不到。怕做不到,更難受。他不像謝昭,想要什麼就說,想做什麼就做。他把自己關在規矩里,把所有的渴望都壓在心底。

  「沈硯,以後你想什麼,就告訴我。我幫你做到。」

  沈硯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好。」

  謝昭走過去,接過沈硯手裡的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溫的,不燙不涼,紅棗的甜味在嘴裡化開。他把碗還給沈硯,走進書房,坐在書案後。沈硯跟進來,坐在他對面。兩個人隔著那張書案,和以前一樣。但謝昭覺得,今天不一樣了。因為他知道了,沈硯不敢想的事,他敢想。他敢想,就敢做。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