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戒尺
2026-09-16 16:06:50
作者: 風輕雲淡1221
沈硯教謝昭用戒尺,是從握法開始的。戒尺和刀不一樣,刀有柄,戒尺沒有。刀柄可以握緊,戒尺只能捏住。拇指按在尺面上,食指和中指扣住尺背,無名指和小指自然收攏。捏緊了,手腕僵了,轉不動。捏鬆了,戒尺會脫手。
謝昭捏著戒尺,試了幾次,不是緊就是松。沈硯站在他身後,伸出手,捏住他的手指。「這個力度。」謝昭感覺到沈硯的手指按在他的指節上,不輕不重,像在紙上寫字。他記住了那個力度。沈硯鬆開手,退後一步。謝昭自己試了一下,這一次不緊不松。
「可以了。揮。」
謝昭揮了一下戒尺,很輕,沒有聲音。他又揮了一下,還是沒聲音。「用力。」沈硯說。謝昭用力揮了一下,戒尺在空中發出「嗡」的一聲。沈硯點了點頭。
「侯爺知道戒尺為什麼叫戒尺嗎?」
「不知道。」
「戒是警戒,尺是尺度。警戒人的尺度。」
謝昭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戒尺。他以前不知道戒尺的名字還有這個意思。他只知道它打人疼,只知道他恨它。現在他知道了,它打人,是為了警戒。警戒他不要犯錯,不要走歪路,不要變成自己討厭的人。
「沈硯,你以前被別人用戒尺打過嗎?」
「打過。」
「誰打的?」
「臣的先生。」
「疼。」
「你恨他嗎?」
沈硯沉默了一瞬。「不恨。」
「為什麼?」
「因為他打臣,是為了讓臣記住。臣記住了,就不恨了。」
謝昭看著沈硯的臉,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回憶,是一種更深的、像是把什麼東西刻進了骨頭裡的深刻。他忽然想起沈硯說過的話——「臣的先生教會了臣什麼叫規矩。」先生用戒尺教會了他規矩,他把規矩教給了謝昭。戒尺從先生手裡傳到沈硯手裡,從沈硯手裡會傳到誰手裡?他不知道。
「沈硯,你會把戒尺傳給誰?」
沈硯看著他。「侯爺覺得呢?」
謝昭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不想接。」
「為什麼?」
「因為接了,就要打人。我不想打人。」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侯爺不想打人,但侯爺想管人。管人,不一定用戒尺。」
謝昭愣住了。管人,不一定用戒尺。他想起沈硯管他的那些日子——罰跪、禁足、抄經、加功課。戒尺用得少,其他用得多。沈硯不是只會用戒尺,他有很多辦法。戒尺只是其中一種。他忽然覺得,沈硯教他的不是戒尺,是辦法。管人的辦法。
「沈硯,你教我管人。」
「臣在教。」
謝昭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戒尺。他捏著它,不緊不松。戒尺很輕,比刀輕多了。但它比刀重,因為它打在人身上,留下的不是疤,是記性。
中午,謝昭在書房裡看卷宗。沈硯坐在對面批摺子。謝昭看了一會兒,抬起頭。「沈硯,你以前挨打的時候,哭過嗎?」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
「哭過。」
「什麼時候?」
「臣第一次挨打的時候。先生打了臣十下,臣哭了。先生說『不許哭』,臣就不哭了。從那以後,臣再也沒有在先生面前哭過。」
謝昭的鼻子一酸。沈硯的先生不讓他哭,他就不哭了。不是不難過,是不敢難過。怕先生覺得他不夠堅強,怕先生失望,怕先生不要他。他把眼淚咽回去,咽了十幾年,咽到忘了怎麼哭。
「沈硯,你在我面前可以哭。」
沈硯看著他。「臣不會哭了。」
「為什麼?」
「因為太久沒哭,忘了怎麼哭。」
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沈硯忘了怎麼哭,不是不想哭,是忘了。忘了眼淚從眼睛裡流出來是什麼感覺,忘了哭完以後會不會舒服一點,忘了有人看著你哭的時候,你會不會覺得丟人。他忘了,是因為他一個人太久了。一個人哭,沒有人看,哭給誰看?不哭了。不哭,就不需要人看。
「沈硯,我幫你記起來。」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好。」
那天晚上,謝昭躺在床上,想著今天的事。沈硯教他用戒尺,告訴他戒尺的意思是警戒人的尺度。沈硯被他先生打過,哭過,然後不哭了。他忘了怎麼哭,不是因為堅強,是因為沒有人看。他現在有人看了。他可以哭了。
他翻了個身,把手枕在腦袋下面。想著沈硯說的——「管人,不一定用戒尺。」他以後管人,也不用戒尺。用別的辦法。用沈硯教他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