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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家宴

2026-09-16 16:06:53 作者: 風輕雲淡1221

  太后傳了口諭,讓謝昭進宮陪她用晚膳。這是平陽侯的事了結之後,太后第一次召謝昭入宮。謝昭心裡有些打鼓,不知道太后是單純想他了,還是有什麼事要說。沈硯替他整理了衣冠,理了理領口,退後一步看了看,說「可以了」。謝昭站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的人。穿著月白色的錦袍,頭髮用金冠束著,腰佩白玉帶。和以前一樣好看,但眼神不一樣了。以前的眼神是張揚的、挑釁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現在的眼神沉了一些,穩了一些,像被什麼東西壓過了。他知道,是沈硯壓的。不是拿戒尺壓的,是拿規矩壓的。

  「沈硯,你跟我去嗎?」

  「太后只召了侯爺一人。臣在府里等侯爺。」

  謝昭點了點頭,轉身走出書房。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沈硯,我走了。」沈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臣知道。」謝昭走出太傅府,上了轎。轎子晃晃悠悠地往宮裡走,他掀開轎簾,看著外面的街景。天已經黑了,街兩邊的鋪子亮著燈,賣餛飩的、賣燒餅的、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他以前覺得這些聲音吵,現在覺得親切。因為在太傅府里聽不到這些聲音,只有海棠樹的沙沙聲和沈硯批摺子的沙沙聲。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不住太傅府了,他會不會想念那些聲音?會的。他已經開始想念了,雖然他還住在那兒。

  到了宮裡,太后已經在寢殿等著了。桌上擺滿了菜,紅燒肉、清蒸魚、糖醋排骨、雞湯、餃子、年糕。都是他愛吃的。太后看見他,眼眶紅了。「瘦了。」謝昭走過去,在太后身邊坐下。「沒瘦,結實了。」太后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捏到了肌肉,愣了一下。「你練武了?」「嗯。沈太傅教的。」太后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沈硯教得不錯。」謝昭低下頭,夾了一塊紅燒肉,咬了一口。很香,比太傅府的香。但他覺得太傅府的更好吃。不是紅燒肉好吃,是沈硯坐在對面,看著他吃。在宮裡,太后也看著他吃,但太后是姑母,沈硯是先生。不一樣。

  「姑母,您找我來,有什麼事嗎?」

  太后放下筷子。「沒事就不能找你?」

  「能。但您有事的時候,才會叫我『昭兒』。沒事的時候,您叫我『侯爺』。」

  太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的眼眶又紅了,但這一次沒有哭。「昭兒,你長大了。以前你什麼都不知道,現在你什麼都知道了。」謝昭的鼻子一酸。太后說他什麼都知道了,但他知道,他知道的還不夠多。他不知道太后一個人在宮裡寂不寂寞,不知道她每天吃什麼、喝什麼、做什麼,不知道她有沒有人陪。她是他姑母,是太后,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但她也是一個人。

  「姑母,您一個人在宮裡,悶不悶?」

  太后沉默了一會兒。「悶。但悶習慣了。」

  

  謝昭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悶習慣了。和沈硯的「習慣了」一樣。習慣了沒有人陪,習慣了沒有人說話,習慣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看月亮。他想起沈硯說過的——「臣習慣了。」太后也說習慣了。他們都說習慣了,但他知道,習慣不是不想要,是要不到。太后要不到人陪,沈硯要不到人陪。他們是姑母和先生,是太后和太傅,是天下最尊貴的人。但他們也是最孤獨的人。

  「姑母,以後我多進宮看您。」

  太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好。」

  吃完飯,謝昭陪太后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太傅府的事。說沈硯怎麼教他讀書,怎麼教他習字,怎麼教他批奏報,怎麼教他看卷宗,怎麼教他練刀,怎麼教他用戒尺。太后聽著,時而笑,時而沉默。聽到他說「沈硯教我用戒尺」的時候,太后的眉頭皺了一下。「他打你了?」「打過。但打得不重。打完了還上藥。」太后看著他。「你不恨他?」謝昭想了想。「不恨。」以前恨,現在不恨了。不是因為他被打習慣了,是因為他知道,沈硯打他,是為了讓他記住。記住什麼?記住規矩,記住對錯,記住有人在乎他。太后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從宮裡出來,謝昭上了轎。轎子晃晃悠悠地往回走,他掀開轎簾,看著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樹梢上。街邊的鋪子已經關了大半,只有幾個賣夜宵的攤子還亮著燈。他想沈硯了。不是剛分開的那種想,是一整天沒見的那種想。他早上出門的時候沈硯在書房,現在回來了沈硯還在書房。他等了一整天,終於要見到他了。

  回到太傅府,謝昭快步走進書房。沈硯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筆,正在批摺子。他看見謝昭進來,放下筆。「侯爺回來了。」謝昭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沈硯,我姑母說,我瘦了。她說你教得不錯。她說她悶。她說她悶習慣了。」沈硯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太后一個人在宮裡,確實悶。」




  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臣是外臣,不宜出入後宮。」

  「你是太傅,不是外臣。你是我的先生,不是外臣。你是我——」

  謝昭停住了。他差點說「你是我的人」。他沒有說,不是不敢,是覺得還沒到時候。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的疤還在,暗紅色的,凸起來的。他摸了摸那道疤,硬硬的,像一塊小小的石頭。

  「沈硯。」

  「嗯。」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太傅府了,你會不會悶?」

  沈硯沉默了很久。書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海棠樹葉子的聲音。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替他回答。沈硯放下筆,看著謝昭。

  「會。」

  謝昭的眼淚涌了上來。沈硯說「會」。他以為沈硯會說「不會」,說「臣習慣了」,說「臣沒事」。但沈硯說了「會」。他會悶。沒有他的太傅府,會很悶。他忽然想起太后說的「悶習慣了」。沈硯也會悶,但他不說。不是不悶,是不說。怕說了,別人會覺得他不夠堅強。怕說了,別人會覺得他煩。怕說了,別人會走。

  「沈硯,我不走。我哪兒都不去。」

  沈硯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好。」

  謝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站起來,走到沈硯身邊。他伸出手,放在沈硯的肩膀上。沈硯的身體僵了一下。「侯爺——」「別動。」謝昭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感覺到那裡的肌肉有一點緊,但沒有以前那麼硬了。他揉了幾下,沈硯的身體慢慢放鬆了。

  「侯爺,臣不疼。」

  「我知道。但我想揉。」

  沈硯沒有再說話。他低下頭,繼續批摺子。謝昭站在他身後,揉著他的肩膀。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和謝昭手指按壓肩膀的細微聲響。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灑在海棠樹的葉子上。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像是在替他們說那句沒有說出口的話。

  過了很久,謝昭鬆開手。「好了。今天先到這兒。明天繼續。」沈硯轉過頭,看著他。「侯爺什麼時候學會的?」謝昭想了想。「不記得了。可能是你給我揉膝蓋的時候,可能是你給我揉肩膀的時候,可能是你握著我手寫字的時候。看著看著,就學會了。」

  沈硯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謝昭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他看著沈硯,沈硯低著頭批摺子。他忽然覺得,太傅府不悶了。不是因為有海棠樹,是因為有沈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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