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后那兒回來之後,謝昭發現沈硯變了。不是那種翻天覆地的變,是很小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細節。比如,謝昭在書房裡看卷宗看到忘了時間,沈硯不會催他「亥時了,該睡了」,而是把燈盞往他這邊挪一挪,自己繼續批摺子。比如,謝昭練刀回來渾身是汗,沈硯會把毛巾搭在洗臉架子上,不是遞給他,是搭好。比如,謝昭吃飯的時候把不愛吃的青菜撥到碗邊,沈硯會把它夾回他碗裡,不說話,也不看他。這些事很小,小到謝昭以前不會注意。但他現在注意到了。因為他開始注意沈硯了,不是看他在做什麼,是看他在想什麼。
那天下午,謝昭在校場上練完刀,渾身是汗,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沈硯把水囊遞給他,他喝了幾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流。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看見沈硯看著他。「怎麼了?」「侯爺的頭髮長了。」謝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確實長了,垂到肩膀了。他一直沒時間剪,也沒想起來。「明天讓管家找個剪頭髮的。」「臣幫侯爺剪。」謝昭愣了一下。「你會剪頭髮?」「會。以前臣的頭髮都是自己剪的。」
回到太傅府,沈硯讓謝昭坐在院子裡的海棠樹下,拿了一把剪刀和一塊布。他把布圍在謝昭脖子上,站在他身後。謝昭感覺到沈硯的手指穿過他的頭髮,涼涼的,輕輕地攏著。他閉著眼睛,聽著剪刀在耳邊「咔嚓咔嚓」地響,心裡很靜。
「沈硯,你以前自己剪頭髮,怎麼剪?」
「對著銅鏡剪。剪不好,歪了,再修。修不好,剪短。剪短了,等它長。」
「不怕丑?」
「沒人看。」
謝昭的鼻子一酸。沈硯說「沒人看」,不是長得醜,是沒有人看他。他對著銅鏡,自己剪,剪歪了,修一修,修不好,剪短。剪短了,等它長。沒有人說他剪得好不好,沒有人說他長得醜不俊,沒有人看他。他一個人,剪了十幾年。
「沈硯,以後你的頭髮,我幫你剪。」
沈硯的手頓了一下。「侯爺不會。」
「你教我。」
沈硯沒有回答。剪刀繼續響,「咔嚓咔嚓」,一縷一縷的頭髮落在地上,被風吹散了。
剪完了,沈硯退後一步。「好了。」謝昭站起來,抖了抖圍布上的頭髮,走進書房,對著銅鏡看。剪得很好,比他自己想像的還好。鬢角修得整整齊齊,後面的頭髮剪短了,露出脖子。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不像自己了。不是樣子變了,是眼神變了。以前的眼神是張揚的、挑釁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現在的眼神沉了、穩了、像被什麼東西壓過了。他知道,是沈硯剪的。不是剪頭髮,是剪他。把他那些稜角,一點一點地剪掉。
那天晚上,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謝昭在書房裡看卷宗,沈硯在對面批摺子。雨下得很大,打在屋頂上,嘩嘩的響。謝昭看了一會兒卷宗,抬起頭,看著窗外。雨太大了,看不清院子裡的海棠樹,只看見一片模糊的綠色。他忽然想起,他的房間窗戶沒有關。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風夾著雨灌進來,打在他臉上,涼絲絲的。
「侯爺去哪?」沈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回房關窗戶。」
「雨太大了。侯爺今晚睡書房吧。」
謝昭轉過身,看著沈硯。沈硯低著頭,繼續批摺子,臉上沒有表情。謝昭把門關上,走回書案後坐下。書房裡有一張榻,是沈硯平時午休用的。榻不大,但睡一個人夠了。謝昭看著那張榻,又看看沈硯。「沈硯,你睡哪?」「臣睡椅子上。」謝昭走過去,在沈硯對面坐下。「你睡榻,我睡椅子。」「侯爺是客。」「我不是客。我是你的——」他又停住了。他最近總是說半句話,說一半,咽一半。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
「侯爺的什麼?」沈硯抬起頭,看著他。
那天晚上,謝昭睡在榻上,沈硯睡在椅子上。書房裡很安靜,只有雨聲和兩個人的呼吸聲。謝昭側躺著,看著沈硯。沈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呼吸很輕。燈沒有滅,燈盞里的火苗跳了跳,把沈硯的影子投在牆上。謝昭看著那個影子,忽然想伸手摸摸。他沒有動,怕沈硯醒。
「沈硯。」
「嗯。」
「你還沒睡?」
「沒有。」
「在想什麼?」
「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什麼事?」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謝昭閉上眼睛,聽著雨聲。雨打在屋頂上,打在窗戶上,打在海棠樹上。他聽著聽著,忽然覺得,這場雨很好。它把他留在了書房,留在了沈硯身邊。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是沈硯的味道。他聞著那個味道,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謝昭醒來的時候,發現身上多了一條毯子。他記得昨晚睡著的時候沒有毯子,是沈硯半夜給他蓋的。他看著那條毯子,毯子是灰色的,舊了,邊角磨毛了。他把毯子抱在懷裡,聞了聞,不是墨香,是陽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