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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頭髮

2026-09-16 16:07:05 作者: 風輕雲淡1221

  剪完頭髮之後,謝昭發現沈硯看他的次數變多了。不是那種盯著看的看,是那種不經意的、掃一眼就移開的看。謝昭在讀書的時候,沈硯會從摺子上方抬起眼睛,看他一下。謝昭在寫字的時候,沈硯會放下筆,看他一下。謝昭在吃飯的時候,沈硯會端著碗,看他一下。那些「一下」很短,短到謝昭以前不會注意。但現在他注意了,因為他也在看沈硯。他看沈硯的時候,沈硯有時候在看他,有時候不在。在的時候,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沈硯會移開。不在的時候,謝昭就多看一會兒。

  那天下午,謝昭在書房裡臨帖。他寫的是「靜以修身,儉以養德」八個字,沈硯母親硯台上刻的那句。他寫了一遍,覺得不好,揉成團扔了。又寫了一遍,還是不好,又扔了。沈硯走過來,拿起他寫的第三遍看了一會兒。「這一遍可以。」「哪裡可以?」「『靜』字的青頭寫得好,『修』字的單人旁有力。」謝昭看著那張紙,他看不出來哪裡好,但他信沈硯。沈硯說好,就是好。

  「沈硯,你為什麼老看我?」

  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臣沒有。」

  「你有。你批摺子的時候看我,喝茶的時候看我,吃飯的時候看我。你以為我沒看見,我看見了。」

  沈硯放下筆,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平靜,像一面結了冰的湖。但謝昭知道湖下面有東西,不是心虛,是一種他不知道怎麼說的、像是被發現了什麼秘密的、又不想承認的慌亂。

  「臣在看侯爺的頭髮。」

  「頭髮?」

  「臣給侯爺剪的頭髮,臣要看看剪得好不好。」

  謝昭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剪了幾天了,鬢角長出來一點,但還是很整齊。他不信沈硯是在看頭髮,但他沒有追問。

  「沈硯,你的頭髮也長了。我幫你剪。」

  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不用。」

  「你說了,我幫你剪。你教我。」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去拿了剪刀和布。他把布圍在自己脖子上,坐在椅子上。謝昭站在他身後,拿起剪刀。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緊張。他從來沒有給別人剪過頭髮,連自己的都是別人剪的。他握著剪刀,看著沈硯的頭髮,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從後面開始。」沈硯的聲音很平靜。

  謝昭深吸一口氣,攏起沈硯後面的頭髮,剪了一刀。頭髮落下,掉在地上,輕飄飄的。他又剪了一刀,又一刀。剪得很慢,每一刀都剪得很短,怕剪多了,怕剪歪了。沈硯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很輕。

  「可以了。前面。」

  謝昭轉到沈硯前面,彎下腰,看著他的額頭。沈硯閉著眼睛。謝昭看著他的臉,很近,近到能看見他睫毛的弧度。沈硯的睫毛很長,微微翹著,像兩把小扇子。謝昭的心跳很快,但他沒有停。他攏起沈硯額前的頭髮,剪了一刀。頭髮落下來,落在沈硯的鼻樑上。沈硯睜開眼睛,看著謝昭。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尺。

  謝昭的手停在半空中,忘記剪了。他看見沈硯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平靜,是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最柔軟的地方的、無法掩飾的光。他握住剪刀,繼續剪。剪完了,退後一步,看著沈硯。沈硯的頭髮被他剪得短了一些,鬢角修齊了,露出耳朵。耳朵是白的,沒有紅。

  「好了。」

  沈硯站起來,抖了抖圍布上的頭髮,走進書房,對著銅鏡看。謝昭站在他身後,看著鏡子裡的沈硯。沈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謝昭看著鏡子裡的沈硯。兩個人的目光在鏡子裡撞在一起。

  

  「侯爺剪得不錯。」

  謝昭的嘴角彎了一下。「尚可?」「可以。」謝昭笑了。他學會了沈硯的詞,沈硯換了新詞。可以,就是很好。他幫沈硯把圍布解下來,疊好,放在桌上。剪刀放回原處。

  「沈硯。」

  「嗯。」

  「你剛才閉眼睛了。怕不怕我剪到你的耳朵?」

  「不怕。」

  「為什麼?」

  「因為臣信侯爺。」

  謝昭低下頭,看著地上的頭髮。他的頭髮和沈硯的頭髮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縷是誰的。他蹲下來,撿起一縷,看了看,又放下。

  那天晚上,雨還在下。謝昭睡在書房裡的榻上,沈硯睡在椅子上。和昨天一樣。謝昭側躺著,看著沈硯。沈硯閉著眼睛,呼吸很輕。燈沒有滅,燈盞里的火苗跳了跳,把沈硯的影子投在牆上。謝昭看著那個影子,想起下午剪頭髮的時候沈硯閉著眼睛的樣子。很近,近到能看見睫毛的弧度。他的心跳又快了。


  「沈硯。」

  「嗯。」

  「你還沒睡?」

  「沒有。」

  「在想什麼?」

  「在想侯爺什麼時候能學會自己剪頭髮。」

  謝昭愣了一下。「你為什麼想讓我學會自己剪?」

  「因為臣不能一直幫侯爺剪。」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因為侯爺總要長大的。長大了,就要自己剪。」

  謝昭的眼淚涌了上來。沈硯說他總要長大的,長大了,就要自己剪。他不想要自己剪,他想要沈硯幫他剪。但他沒有說,他怕說了,沈硯會覺得他還沒長大。

  「沈硯,我長大了,也可以讓你剪。」

  沈硯沒有回答。書房裡很安靜,只有雨聲和兩個人的呼吸聲。謝昭閉上眼睛,聽著雨聲,想著沈硯說的「因為臣信侯爺」。沈硯信他,信他不會剪到他的耳朵,信他不會讓他受傷,信他會對他好。他不能讓沈硯失望。他睜開眼睛,看著沈硯。沈硯還是閉著眼睛,呼吸很輕。燈盞里的火苗跳了跳,沈硯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謝昭看著那個影子,慢慢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謝昭醒來的時候,發現身上的毯子換了一條。不是昨天那條灰色的,是一條藍色的,新的,很軟。他抱在懷裡,聞了聞,不是墨香,不是陽光的味道,是什麼味道都沒有。新毯子,還沒有被人用過。他不知道沈硯什麼時候買的,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買,不知道他是給誰買的。但他知道,這條毯子,是給他的。因為灰色的那條舊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沈硯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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